夏書衍喝完一杯水,又在客廳裡等了二十分鐘,沒等到人,只收到一條訊息。
裴鳴野:【對不起我突然有點不舒服,不能和你一起跑步了。
】
夏書衍:【沒事,你好好休息。
】
晨跑回來,其他人也起床了,幾人一起前往酒店餐廳吃早餐。
裴鳴野全程低著腦袋,眼神飄忽,偶爾落在夏書衍身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似的,匆匆撇開視線。
吃完早餐,他們各自收拾行李,準備返回學校。
夏書衍將自己的揹包整理好,思來想去,決定去開導一下裴同學。
他走到裴鳴野身後:“裴鳴野.”
裴鳴野身體一僵:“什、什麼事?”
“沒什麼.”
夏書衍輕聲回道,“想跟你聊幾句.”
裴鳴野原地轉動僵直的身體,眼神堪堪落在他頭頂的髮絲上:“聊什麼?”
夏書衍的語氣平淡又溫柔:“關於早上那件事,其實你不用覺得尷尬.”
一聽他提起早上的事,裴鳴野耳朵說紅就紅,本能地選擇逃避這個話題:“我、我去看看杜子騰他們弄好了沒!”
夏書衍抬手擋住他的去路,繼續說道:“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我也是男生,我能理解.”
“我……”裴鳴野張了張口,聲音變得又低又悶,“你能當做……什麼也沒看見嗎?”
“當然.”
夏書衍點了點頭,“你放心.”
他以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結果發現裴鳴野還是有意無意地躲避他的交流和視線。
他有些頭疼,但也沒有再勉強對方。
上午十一點多,他們回到了學校。
林斐下車和他們告別,約定下次放假再聚,隨即便開車駛離了校門口。
夏書衍轉過身:“我們進去吧.”
“啊那個——”裴鳴野撓了撓後腦勺,“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去趟體育館,就不跟你們一起走了,回見!”
話音落地,便一陣風似的跑遠了。
夏書衍:“……”
*
假期結束,夏書衍恢復正常的作息,每天在宿舍和練功房之間往返。
如果說有一點不同的地方,那就是裴鳴野給他發訊息表示最近都有事,不跟他一起跑步了。
夏書衍心裡清楚,這是對方還在介意那天早上發生的事,所以故意躲著他。
雖然他不明白裴鳴野的反應為何如此劇烈,但開導失敗,只能等純情少男的彆扭勁兒自己過去了。
而且他也沒有過多精力去關注這件事,因為a大即將迎來新一屆的文化藝術節。
文化藝術節是由a市五所高校聯合舉辦的活動,不僅有令人眼花繚亂的舞臺節目,還有贊助方提供的豐厚獎學金,每年都很熱鬧。
a大舞蹈系前身是一所專業的舞蹈學院,後來被併入a大,專業排名依舊是前幾,但去年因內部沒協調好,被隔壁舞蹈學院壓著打了一番,今年都卯足了勁兒要找回場子。
毫無意外的,舞蹈系打出了夏書衍這張王牌。
“只要我們夏夏站上舞臺就已經贏了!”
衛溪握著拳頭,信心滿滿道,“憑美貌打敗全世界!”
“支援!”
其他同學異口同聲道。
夏書衍輕笑一聲:“不好意思,其實我是憑實力.”
他們班往院裡報了三個節目,一個是夏書衍的獨舞,一個是趙佩然的獨舞,還有一個群舞,主打的是全面開花。
第二天院裡給出回覆,這次文化藝術節每個班都非常積極地參與,但舞臺名額有限,中國舞專業只留了夏書衍的獨舞。
這個訊息一出來,所有人都不意外,紛紛圍著夏書衍加油打氣,讓他一定要為他們班爭一口氣。
趙佩然也過來恭喜他,只是臉上笑容是顯而易見的勉強和失落。
下課後,夏書衍去食堂的路上,被一個娃娃臉女生攔住了。
他停下腳步,語氣溫和:“有事嗎?”
“夏書衍,你、你能把這次表演機會讓給趙佩然嗎?”
女生一鼓作氣地說了出來,“她被你拒絕後一直很喪氣,好不容易振作起來,全身心投入這次藝術節的表演準備,結果節目又被刷了,這對她太殘忍了!”
夏書衍神色平靜:“抱歉,這並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女生急了,口不擇言道:“只要你主動退出,她就有機會了呀!”
“可是,我為什麼要退出呢?”
夏書衍依然維持禮貌的語氣,“這是公平競爭,與我拒絕她是兩碼事.”
女生一時無法反駁,又不甘心就這麼算了,身後突然響起一道女聲:“小雨!”
趙佩然急匆匆走過來,完全不敢看夏書衍的臉,嗓音裡帶著哭腔:“對不起對不起……小雨都是亂說的,你千萬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孫雨還想再說什麼,趙佩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走:“夠了!你到底要讓我丟臉到什麼地步?”
夏書衍輕輕嘆了一口氣,開口問道:“你介意獨舞變成雙人舞嗎?”
“什麼?”
趙佩然愣了愣,又驚又喜地回過頭,“你的意思……”
“假如你對自己有信心,我們可以排一個雙人舞臺.”
夏書衍看著她的眼睛,“不過時間有限,最終院裡也不一定會採用.”
短短几秒內,趙佩然擦乾淨臉上的眼淚,眸中神色變得堅定:“我想試試.”
“好.”
夏書衍微微一笑,“那就試試.”
當天晚上,兩人敲定了雙人舞表演曲目,著手對舞蹈動作進行改編與排練。
趙佩然舞蹈專業實力強勁,老師和同學都很喜歡這個乖巧又努力的女孩子,否則也不會當選學習委員。
所以夏書衍與她的合作,比想象中更順利一點。
雙人舞難免會有親密動作,剛開始趙佩然還有一點放不開,畢竟是心裡默默喜歡了一年的男孩子,和課上的其他搭檔不一樣。
但漸漸地,專業舞者的素養壓倒了她的羞澀,兩人的舞臺排演漸入佳境,最終透過了院裡的節目單。
*
夏書衍那邊在爭分奪秒地排練節目,與此同時,裴鳴野也在沒日沒夜地進行訓練。
自從那夜墜入可恥的緋色夢境後,他就沒臉再面對夏書衍了。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他一個鐵打的直男,到底為什麼會在夢裡對男生做出那樣的舉動?
他不僅感到恐慌,更深覺自己褻.瀆了他和夏書衍之間的友情,只能用瘋狂的訓練塞滿大腦,晚上回宿舍倒頭就睡,讓自己沒空東想西想。
結果沒過幾天,他又做夢了。
這次夢裡的場景倒是很正常,他和夏書衍面對面站著,兩人身上的衣服也穿得好好的。
但接下來,青年開始質問他:“最近為什麼躲著我?”
他下意識否認道:“沒有啊!我沒躲著你!”
那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裡浮現一層瀲灩的水光,微微上翹的眼尾也紅了,嗓音聽起來是說不出的委屈:“裴鳴野,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他連忙走過去,一把將人摟緊懷裡安慰:“沒有沒有,我怎麼會討厭你呢……”
青年趴在他懷裡抽抽噎噎,半晌後,仰起一張梨花帶雨的臉,漂亮得令人心肝俱顫。
他口乾舌燥,忍不住抬起尖尖的下頜,一點點湊近微啟的紅唇……
“叮鈴鈴……叮鈴鈴……”
該死的鬧鈴聲響起,裴鳴野一下子驚醒過來。
意識到自己又做了什麼夢時,他一頭撞向床裡側的牆壁,撞出“咚”的一聲悶響。
杜子騰迷迷瞪瞪地翻下床,見他以頭撞牆,瞌睡都給嚇飛了:“野哥!你大清早幹嘛呢?”
“嘶……”裴鳴野捂著腦袋,齜牙咧嘴地倒吸了口氣,“沒事,睡迷糊了.”
“您可真行!”
杜子騰朝他抱了一拳,“對了,今晚的聯誼你真的真的真的不去嗎?”
裴鳴野愣了一下:“什麼聯誼?”
杜子騰樂了:“感情您老壓根就沒把我的話聽進耳朵裡啊?”
“就是前兩天說的那個聯誼啊!”
聞韓宇插嘴道,“發起人特別指明要你到場,給咱大體育系長長臉呢!”
裴鳴野這才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去吧去吧!”
杜子騰雙手抓著他的床欄搖晃,“據說英語系系花也去,人系花又美智商又高,絕對配得上我野哥!”
裴鳴野翻身下床:“是我配不上人家.”
“那哪兒能啊,雖然外界都說體育生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可你是咱大體育系的門面!”
杜子騰追著他喋喋不休,“你不喜歡英語系系花,還有其他系的美女呢,你總不能一輩子當和尚吧!”
裴鳴野心念一動,停下了腳步。
杜子騰看出他的動搖,再接再厲道:“難道你就不想有個香香軟軟的女朋友嗎?”
“幾點?”
裴鳴野應下,“我去.”
他明白過來了,以他這個年紀和身體,有那方面的需求很正常,只是因為從來沒有交往過女朋友,甚至連異性的手都沒牽過,才會導致他做那種夢時,把夏書衍當成了幻想物件。
可能是因為夏書衍長得太漂亮了,一雙腿又很符合他這個腿控的審美,所以潛意識裡……
打住!
裴鳴野使勁捶了一下腦袋,強行命令自己驅散腦海中的畫面。
沒錯,等他找到女朋友,一定就不會胡思亂想了,到時候也能正常面對夏書衍了。
*
下午的課結束後,夏書衍留下來和趙佩然排練到了八點。
趙佩然盤腿坐在地上休息,這才發現搭檔面色蒼白,不由關心道:“夏夏,你晚上是不是還沒吃啊?”
這段時間排練下來,他們的關係比以前熟了不少,她也放下心中的那點執念,以舞伴和好朋友的身份和夏書衍正常相處。
從前她默默喜歡的是那個溫柔好看的夏書衍,但現在她對夏書衍更多的是感激和欣賞。
感激他給她這個證明自己的機會,欣賞他對舞蹈始終如一的熱愛與堅持。
夏書衍微微蹙著眉,手心按了按胃部:“沒事,我回去再吃東西.”
舞蹈系的課程安排本來就很緊張,他們需要擠出時間來進行一次次排演,彼此磨合,以期達到最佳舞臺水準,在文化藝術節上給a大爭光。
因而這個星期他吃飯都是隨意對付幾口,一向飲食規律的胃產生了抗議,今天一早起來就不太舒服。
“你真的沒事嗎?”
趙佩然再三跟他確認,“我感覺你臉都白了,要不我送你回宿舍休息?”
“真的沒事.”
夏書衍放下手,“今天就到這裡,回去路上小心.”
“好吧.”
趙佩然去小更衣室換好衣服,臨走前又不放心地說了一句,“你也回宿舍吧,不舒服就別練了.”
夏書衍微一點頭:“好.”
幾分鐘後,他換上自己的常服,提前離開了藝術樓。
回到宿舍後,夏書衍坐在椅子上給衛溪發訊息:【你那兒有吃的嗎?】
衛溪:【我抽屜裡有面包,櫃子裡有牛奶。
】
衛溪:【不對啊,這個點你怎麼會吃東西?】
夏書衍:【晚上沒吃。
】
他放下手機,起身去拿衛溪的牛奶和麵包。
剛喝了幾口牛奶,胃部一陣痙攣,他擰起眉心,拿過垃圾桶吐了起來。
他今天本來就沒吃什麼東西,這會兒吐的都是剛喝的牛奶。
可吐完後並沒有舒服一點,胃反而絞痛起來。
生理性眼淚湧上眼眶,夏書衍一隻手緊緊捂著胃部,另一隻手在抽屜裡翻找胃藥。
但他的胃病已經很久沒犯過了,一大堆花花綠綠的藥盒子,什麼藥都有就是沒有胃藥。
他只能拿起手機,想點個外賣送藥。
又一陣嘔吐感湧上喉嚨,他彎腰對著垃圾桶吐出一點清水,眼前發黑地摔倒在地上。
他回想起自己曾經胃痛得暈倒在冰冷的浴室裡,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哭著爬起來給媽媽打電話。
但那時媽媽在跟著舞團演出,沒接到他的求救電話,第二天才匆匆趕到醫院,心疼得和爸爸大吵一架。
從那以後,他每次生病都是自己一個人去醫院看病,他必須照顧好自己,爸爸和媽媽才不會因為他吵架……
夏書衍熬過那陣刀絞般的疼痛,掙扎著爬起來,趴在桌子上點開手機,給衛溪打語音。
鈴聲響起又自動結束通話,衛溪沒接。
他還能向誰尋求幫助……
夏書衍頭暈眼花,模糊的視線落在微信介面的某個頭像上,猶豫幾秒後,還是點了進去。
看起來他身邊總是圍繞著很多人,可到了這種時候,他敢麻煩的朋友卻只有這麼一兩個……
語音鈴聲響起,這次很快就接通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伴隨著嘈雜的人聲。
“裴鳴野……”夏書衍試圖積攢說話的力氣,“你現在……”
“啊?什麼?”
裴鳴野將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同時捂住另一隻耳朵,“對不起,我這邊有點吵,你說什麼?”
這時候杜子騰偏偏還過來搗亂:“野哥你打什麼電話啊?人系花還等著你呢!”
夏書衍聽著對面的動靜,有氣無力地回道:“沒什麼……你繼續玩吧.”
他抬起痛得發抖的手,想結束通話語音,裴鳴野的聲音卻陡然變大:“你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我……”夏書衍閉了閉眼眸,“我胃痛……”
裴鳴野二話不說,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杜子騰,大步往包廂外走去。
“哎?野哥你怎麼走了?”
杜子騰不明所以地大喊一聲。
其他人也注意到他的動靜,有人試圖上前去攔,被裴鳴野皺著眉頭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又退了回去。
裴鳴野收回視線,推開包廂門:“你現在人在哪兒?在宿舍嗎?”
夏書衍從喉嚨裡擠出極輕的應聲:“對……”
“我馬上回學校,半個小——不,二十分鐘!”
裴鳴野等不及電梯,單手握著手機直接從樓梯跑下去,“你再堅持一下,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