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趙鋼去新單位上班了。

這裡跟工廠不一樣,跟那間小文印店也不一樣,工位都是一個一個的小格子,趙鋼的工位就在其中的一個格子裡,桌面上有一臺看上去憨憨的大胖電腦。

趙鋼一屁股坐進自己的格子裡,椅子倒是軟硬適中,坐上去感覺不錯,除了稍稍有些窄。

身體往後一倚,頸部觸到了椅背上的靠枕,腦袋不由的晃了一下,恍忽間,似乎又坐到了那張寬大的班臺前。

大班臺上沒有電腦,只有遠遠的一面白牆,那就是電腦螢幕。

班臺上有個精緻小巧的方盒子,這是投影儀,正好投在那面白牆上。

那盞造型奇特的檯燈一開啟,潔淨的桌面上立刻現出標準鍵盤,更多的時候,董事長是用不著鍵盤的,只是用口令操控和語音輸入,就完全夠用了……趙鋼試了試桌上那胖乎乎的電腦,光聽聲響,就知道它的配置不錯,桌面上有張畫素很高的圖形檔案,一點滑鼠,輕快地開啟了。

趕上配置不夠的電腦,點開這樣一個檔案,恐怕得吱吱叫上半天。

還沒等他發出讚歎,電腦發出叮咚聲。

對話小視窗一閃,一張彩圖過來了,後面跟著一句話:“麻煩把圖上的這個小孩退底,然後做成向量圖,五分鐘後要用.”

“退底”,就是把人像從背景裡摳出來。

做成向量圖,則無論把它放大多少倍,也不會失真。

這是同事給他派活了。

對於新工作的頭一項任務,趙鋼哪敢怠慢,趕緊仔細做起來。

還沒等做完,叮咚聲又響了。

活接腫而來。

這以後,趙鋼的眼睛就再沒離開過電腦螢幕,直到下班。

“趙老師,”這個對自己的新稱呼讓趙鋼覺得挺新鮮,也滿受用的,“麻煩你晚走會兒,還有幾個圖沒出來,等出來以後你幫我摳一下。

我這兒有急活,今晚得交的。

拜託了.”

趙鋼愣了一秒鐘,然後答道:“好的好的,沒有問題.”

嘴上這樣說,其實並不是“沒有問題”,因為,李浩寧還在幼兒園裡等著他接呢。

他掃了一眼滿是格間的辦公室,大約有三五個同事還在。

在原來那個小文印店,他說了算,隨時可以關門出去。

現在不行了,沒有那個自由了。

那天跟喬梁說起自己要走的想法時,他是滿心的不好意思。

誰知喬梁倒挺痛快,一句“人總是要往高處走的”,就算完了。

聽過趙鋼的一再道謝,喬梁又補充了幾句:“你要養個孩子,我這小門小面的店確實支撐不了你,你就是不走,我到時也得催你出去攀攀高枝。

話又說回來,以後要是遇到什麼麻煩需要大哥的,你也別跟我客氣.”

趙鋼離開小店前,把所有賬目結得明明白白,此外,還把幾臺裝置擦洗一新,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交還鑰匙的時候,喬梁有事沒來,來的是喬一巧。

“嘿,你還真行,才學完,就用上了.”

喬一巧笑著稱讚。

趙鋼顯出謙虛神色:“哪裡哪裡,學的是皮毛,乾的也是給人家遞磚的活,就是打個雜吧.”

這倒說得形象,還真是那麼回事,他現在做的,就像是給人家“遞磚”。

摳出來的形象,做出來的向量圖,僅僅是同事創作作品中的素材,可不就是蓋房子用的磚嘛。

這個點,趙鋼特別希望聽到叮咚的聲音,他希望同事的任務趕緊過來,他好麻利做完,然後儘早去接李浩寧。

可他越是心急,那任務越是不來。

無奈之下,他只好獨自打起了小遊戲。

打了一會兒,注意力集中不了,總也過不了關,心裡煩,就關了遊戲。

可眼前啥也沒有,面對著光禿禿靜悄悄的電腦,不由得更焦躁了。

以往他去接李浩寧,從來沒晚過。

人家老師說得很明白,“到點就得接孩子走,我們要下班”。

這時候,孩子們想必都走光了吧,沒人接的李浩寧,心裡該有多著急!看著那邊那位同事,盯著電腦,眉頭緊鎖,一副專注的樣子。

也沒法催人家呀。

人家的工作,是負責把海報作品設計出來,今天晚上就得交活,那可是火急火燎的。

作為打下手的趙鋼,當然得全力以赴提供保障。

這誰也怨不得,只能怨自己在小文印店這些日子呆得散漫了,時間自主,完全沒有了“加班”的意識。

跑一趟幼兒園去把孩子接上,再帶過來?這個方案在趙鋼腦子裡轉了好幾圈,還是被他自己否掉了。

來回的路程不算近不說,而且正值下班高峰,非常不好走,這一去一回,肯定會耽誤事的。

“你們年輕人繼續加吧,我得趕緊走了,家裡還有事呢,”一位長自己幾歲的女同事起身離開,邊走邊說,“還是年輕好呀,啥負擔也沒有,不像我們.”

趙鋼轉頭說了聲:“再見,你慢走.”

說完,他突發奇想,問道:“姐,你家在哪個方向.”

他特別希望聽到的是“東邊”,但那位大姐說的卻是“西邊”。

如果是東邊,他可以厚著臉皮請大姐順道幫他接一下李浩寧,哪怕先帶到她家去呢,自己可以從從容容加完班,然後買點答謝的東西到大姐門上。

不湊巧,方向正好“東轅西轍”,求人的話自然就沒法說了。

他的吞吞吐吐,反倒引起了大姐的興趣,她停住腳步,站在門口神秘一笑:“你希望大姐去哪個方向?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趙鋼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只是隨便一問.”

大姐見他樣子有趣,不禁笑出了聲:“我料你那麼年輕,也不會有啥負擔。

要說有事,也就是搞物件那類的事,搞物件的事,大姐也不好幫什麼忙呀.”

趙鋼苦笑道:“哎呀,大姐,我可沒搞物件的事,沒有沒有.”

“就是,看你還小呢嘛,”大姐說著,抬起腳跟要邁出門去,“我家在西邊,可我這會兒得先去東邊辦點事。

拜拜嘍.”

眼見大姐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門口了,趙鋼忙叫住她:“大姐,你要是去東邊,沒準我還真得求你幫我個忙了.”

大姐一閃身,回來了,嘴裡嘟囔道:“小夥子,別那麼扭扭捏捏的,我就猜出你有事,還不肯明說。

說吧,有什麼需要我幫你做的.”

等趙鋼說出請大姐幫他去幼兒園接下孩子的話時,屋裡的人全都愣了。

“咱們這裡你歲數最小,想不到負擔還挺重.”

那位忙著做海報的同事轉頭瞥了趙鋼一眼,不冷不熱地說了句。

趙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那海報做得確實棒,裡面用到的素材也特別多,而且臨要交活了,設計師的想法仍在不斷地變。

這就有賴趙鋼得一直不停地給他“供貨”。

趙鋼儘管手快,也有“斷供”的時候。

每到這會兒,同事的格子間那邊就會響起有節奏的催促聲:“快點呀,等不及啦,咋回事?費勁巴拉.”

假如李浩寧那邊還沒著落,聽到這樣的數落,趙鋼一定會起急。

現在不然,大姐把李浩寧接到她那裡,幫趙鋼解除了後顧之憂,他可以安心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