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寧正大模大樣地坐在影院的辦公室裡,翻看著一疊印製精美的電影海報。

趙鋼一直懸著的心,這才落了下去。

“你這家長也真是的,把孩子一個放在電影院,自己出去玩了。

電影結束了,孩子發現身邊沒家長了,號啕大哭.”

工作人員抱怨著趙鋼。

忙著解釋的趙鋼忽然發現,坐在椅子上的李浩寧居然光著小屁股,下身一絲不掛。

見他驚訝的神色,工作人員接著道:“我們過去一看,這孩子不但哭得一塌糊塗,還在座位上尿了。

我們也沒什麼替換的褲子,給他洗了之後,只好讓他這麼著等褲子幹了.”

直到這個時候,李浩寧才把眼神從海報上移到趙鋼這裡。

令趙鋼驚訝的是,李浩寧打量了自己兩眼後,又把頭低下來,繼續看他的海報。

李浩寧的這個舉動,讓工作人員感到疑惑。

一般說來,找不到家長的孩子,在見到家長的第一時間裡,會很激動地撲上去。

可這回“揀到”的這個小男孩,卻一反常態。

而且,在工作人員眼中,面前的這位“家長”看上去也確實顯得過於年輕了。

“你真是這個孩子的家長嗎?”

趙鋼也被李浩寧剛剛的舉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聽工作人員問自己,便十分肯定地答道:“我是他家長,如假包換,可以說,目前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親人了.”

指天發誓自然不能輕易打消工作人員的疑慮,人家還是希望能夠有確鑿的證據。

“小朋友,來,聽阿姨說,你認識來接你的這個叔叔嗎?”

“我不認識他!”

李浩寧回答得十分肯定,而且眼睛一直盯在海報上,頭連抬都沒抬。

這可麻煩了。

趙鋼有些起急,湊近李浩寧,大聲說:“浩寧,是我呀,老舅,我是你老舅!”

這回李浩寧倒是給面子,把眼皮抬起了一下,盯著趙鋼看了一秒鐘,然後又垂了下去,嘴裡輕輕說:“我要找我爸爸,我要找我媽媽.”

聽著倆人的對話,工作人員的眼睛瞪圓了:“你看,你就不是這孩子的爸爸嘛。

你是什麼?老舅?那孩子的爸爸媽媽為什麼不來接他?你既然是他老舅,你就肯定知道他爸爸媽媽在什麼地方。

這樣吧,孩子還是先在這兒待著,你讓他爸爸媽媽來接他,好不好?”

工作人員說得像連珠炮,趙鋼插不上話來。

“你說完了吧?該聽我說了吧?”

趙鋼好容易才有機會開腔,“他就是個三歲的孩子,啥事還不怎麼懂呢,你得聽我給你講講是怎麼回事.”

一五一十講完,工作人員終於明白了。

褲子幹了,給李浩寧套上,趙鋼拉著他出了影院辦公室的門。

走到大街上,本來打算回家再說的趙鋼實在忍不住,忽然衝李浩寧說了句:“你咋當著人家的面說不認識我呢?你咋就不怕我當時掉頭就出去,不要你啊?”

話沒說完,李浩寧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吼:“在電影院的時候,人家就以為你不要人家啦!人家知道,你一直就不喜歡人家,就想著不要人家!你不要人家,人家幹嘛要說認識你!”

李浩寧邊哭邊說,邊說邊哭,那聲音聽上去好不傷心,引得路邊的人無不側目。

趙鋼見狀忙撫慰李浩寧,誰知越勸越勸不住。

有路人見此情景,跑到不遠處去找在路上巡邏的警察。

見警察來了,李浩寧有點緊張,別說他緊張了,就連趙鋼都有些怕。

他心裡暗暗祈求,這回李浩寧在警察面前,可別再說“我不認識他”之類的話了,一旦說了,他趙鋼可能會被當街按住,並被扣押到號子裡去。

儘管最後肯定會搞清,但一番罪過是少受不了的。

還好,李浩寧見警察上前問自己,先是緊緊摟著趙鋼的脖子,然後才扭頭回答。

孩子的這個小動作,讓警察馬上放鬆了對趙鋼的疑心。

趙鋼有些結結巴巴地解釋:“孩子剛才受了點委屈,心裡不痛快,我在哄他。

他的哭鬧聲大了點,影響大家了。

對不起對不起.”

警察和顏悅色:“孩子嘛,哭鬧正常,在大街上也說不上什麼影響。

只要不是遇到壞人了,孩子是安全的,我們就放心了。

同志,請問你是哪個單位的呀?”

趙鋼順手從衣袋裡摸出那個考勤牌,遞給警察,嘴裡說道:“警察同志,你看,這是我的單位,我在紅星機械廠上班.”

儘管考勤牌上沒有單位名稱半個字,但趙鋼心裡是有數的。

見多識廣的警察也不含糊,接過考勤牌看了一眼,便內行地說:“哦,你們那可是個大廠,你在機二車間?好的,好的,你收好.”

趙鋼舒了口氣,摟著李浩寧狠狠地親了一口。

李浩寧有些猝不及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老舅咋能不要你呢?只是老舅剛才有事要做,一時沒趕回來。

就怪那個電影結束得太早了,老舅不在,嚇著我們浩寧了。

以後老舅再不把浩寧一個人丟下了.”

李浩寧聽了,眼圈又紅了,什麼也沒說,一把摟住趙鋼的脖子,也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以後老舅再不把浩寧一個人丟下了.”

這話說起來容易,但要做到並不容易。

趙鋼明天就要去上班了,可他連去單位的路還沒趟過,那個什麼紅星機械廠究竟在哪兒他都不知道。

只是,他要是去探路,又把李浩寧安頓在哪兒呢?回到家,李浩寧隨便吃了點東西,便靜悄悄地睡起了午覺,趙鋼呆呆地看著伸展四肢躺在床上熟睡的小傢伙犯起了愁。

他本想即刻就起身,趁著李浩寧沒醒,抓緊跑一趟,這樣明天一早就可以按照跑過的路線去上班了。

可自己剛剛向李浩寧鄭重其事地宣佈過,再也不把他一個人丟下了。

一旦自己沒有在孩子睡醒前趕回來,不就等於食言了嗎?好容易跟他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信任,才培養出來的那一摳摳友好關係,片刻又會土崩瓦解,那可就麻煩了。

趙鋼急得在屋裡團團轉,幾次想要拉開門出去,幾次又止步門口。

隨著時間的推移,趙鋼愈發下不了決心了——李浩寧已經睡了那麼久,隨時都會醒來,現在對自己來說,已經不是走不走的問題,而是李浩寧醒來後,是不是帶著他一起去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