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奚這兩下雖未用上靈力,可他臂力過人,含怒出手,將那人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出一絲鮮血。
杜英眼睛輕飄了一下地下醉鬼,嘴裡也冷哼一聲,一臉不屑。
杜蒼搖了搖頭上前將靈力注入這人體內運轉了幾輪化了酒力。
這人爬將起來,卻是一濃眉大眼的少年,五官精緻端方,兩道劍眉顯得格外英氣,年紀不大卻猿臂蜂腰,本該是個精壯男兒,身上卻散發著陣陣的酒氣和胭脂味,一頭亂髮如雞窩一般,再加上倆頰那腫脹的掌印顯得格外滑稽。
這少年正是杜奚的三子,杜繭,杜奚育有三子一女,除這杜繭外皆為髮妻吳氏所生。
吳氏本名,吳美虞,乃是飛羽門門主的掌上明珠,飛羽門是西岐排得上號的一流門派,與杜家聯姻可謂是強強聯手,杜奚能有今日的成就也少不了這位杜夫人的相助。
吳美虞雖為賢內助,可卻是個妒婦,西岐大戶豪門三妻四妾乃是稀鬆平常之事,唯有杜奚忌憚吳氏,只娶了一房妾室,便是杜繭生母徐氏,生下杜繭後被主母排擠,鬱鬱而終。
杜繭幼年喪母,杜家這等豪門,講究門第出身,杜繭是妾氏所生,失了母親庇護,遭主母嫌棄,便是尋常家丁也不把這位三少爺放在眼裡,所幸杜繭天賦異稟,於武道修煉頗具慧根。
天星大陸,自通天帝國覆滅大梁以來,四方豪強割據,禮壞樂崩,唯有強者方能立足於世,杜奚深諳此理,對這個聰慧性靈的小兒子倒也有幾分關注,這才使杜繭幼年不至淪落街頭。
可惜天妒英才,天城一戰,杜繭身中奇毒,修為盡失,淪為廢人,廢人無用,杜奚將這庶子視為杜家恥辱,平日裡只當是府裡一張吃飯的嘴罷了,杜繭自此一蹶不振混跡在青樓戲院之中。
杜繭臉上疼痛,眼中恢復清明,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前之人確是自己父親,一臉惶恐,忙跪倒在地叫了聲:“父親。”
杜奚端坐主位,俯視道:“幹什麼去了?”
杜繭將頭埋得更低,道:“找女人。”
杜奚額頭青筋凸起。
杜奚又道:“跟誰打架了?!”
杜繭拍了拍身上的鞋印道:“袁老三。”
杜奚額頭的青筋蔓延至太陽穴,四大家族,龍,杜兩家勢難共存,風家見風使舵不足為靠,唯有袁家可以拉攏,這個節骨眼上,這庶子還為了娼妓與袁家公子爭風吃醋。
杜奚咬牙道:“為了什麼?”
杜繭嘟囔道:“為了……紅兒。”
杜奚眼中忽露殺機,他杜大將軍殺伐天下,行事以手辣著稱,方才龍家顯露五行令這門神通已讓他大為不快,這庶子敗壞門風,非常時期還為了一個妓女與袁家爭風吃醋壞了兩家關係實不該留。
更何況,亂世之中,兒子有用,才是兒子,兒子無用,便是浪費米飯的廢物!
杜奚單爪一吸,將杜繭喉嚨捏在手中,杜奚一雙鋼目冷冷盯著杜繭,那眼中毫無父親慈愛有的只是純粹的冷漠和殺機。
“與其留你壞我杜家門風,不如今日送你去見你孃親。”
杜繭聽得孃親二字,心頭微動,喉嚨受制,此時哭叫不得,只是雙手抓著自己父親的手腕,眼中流露出哀求之意,臉上憋得發紫,舌頭已經吐在嘴外。
杜家門裡,唯有杜蒼有三分仁心,杜蒼向前兩步跪在一旁道:“父親,三弟終究是您的兒子啊,您饒過他罷。”
杜奚此時只要二指一合便能將杜繭殺了,只是終究還有一絲天道人倫,怎奈他這人平生有一毛病,除了吳美虞外,旁人越讓他幹什麼,他越不幹什麼,便是自己親生兒子也無例外。
“留此庶子何用?”杜奚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杜英向杜蒼使了個眼色,示意二弟不要多管這“閒事。”
杜英,杜蒼與杜繭非一母所生,吳氏排擠杜繭,連帶她的子女也不喜杜繭,可昔日討伐通天帝國,杜繭曾救過杜蒼一命,杜蒼終究不忍他命喪父手,磕頭道:“父親,血濃於水,當初他為了救我才身染劇毒失去修為的,你就饒了他罷,趕出家門算了。”
杜奚憶起昔日伐天之戰,杜家揚名天下,心頭一軟,鬆了手,杜繭癱坐在杜奚腳下,杜奚一腳把他踢開,冷冷道:“給他一筆錢,讓他滾,自此,我杜家沒有這個人。”
杜奚大步流星,連看都不想再看這個兒子一眼,拂袖而去。
杜繭跪在地上道:“謝父……杜將軍。”
杜英默默站起隨杜奚走了,由始至終也不想對這三弟正眼瞧上一眼。
杜蒼將杜繭扶起道:“老三,莫怪父親心狠,離了杜家,也許……可能是種福氣吧。”
杜繭喘著粗氣把身子埋得很低道:“謝,謝二哥救我。”
杜蒼拍了拍杜繭肩旁,想說些安慰的話語,可話在喉嚨中卻說不出來,嘆息一聲,出門和管家交代了幾句。
杜繭自顧自的回了自己的房間,西邊,角落,廂房。
把門合上,夜深了,屋裡一片漆黑。
他靠著門,慢慢做了下去,把頭埋在臂膀裡,肩膀抖動了一陣,好像在啜泣。
猛然抬起,迎著月光,看得出這竟然是一張笑臉。
倆個紅紅的掌印,喉嚨上深深的指印,也掩蓋不在的他笑意,不過他還在盡力的捂著自己的嘴,怕笑出聲來被人察覺。
這三年,他演得好辛苦,終於要離開杜府這個大舞臺了,他有些剋制不住自己內心的狂喜了。
他平復了一下情緒,慢慢走到桌邊,靜靜的坐下,深邃的目光望著窗外此時他的表情和神態倒和杜奚有幾分相似。
一樣的淡漠,一樣的冷血,同時流露出一種叫野心的感覺。
他的手伸進枕頭下面摸索,拿出一隻銀色的耳環,這耳環被雕成一隻蝴蝶模樣,做工算得上考究。
他小心的將這耳環戴在左耳上,杜繭將門之後,長相頗具幾分剛毅,帶上一隻耳環顯得有些怪異,他輕輕撫摸著耳環,嘴裡念道:“娘,我們終於要離開這裡了。”
杜繭將身子靠在床上,閉著眼睛,靜靜的享受這在杜府的最後一夜。
日頭東昇,有人敲響杜繭的房門。
“三少爺,老奴可以進來嗎?”門外傳來一嘶啞的聲音。
杜繭收回思緒,臉上再度掛上那副頹廢模樣,將門開啟,看清了來人,叫了聲:“康老。”。
老者身子佝僂,頭頂上掛著幾縷銀絲,一雙渾濁的眼睛敲了杜繭一眼,用沙啞的聲音言道:“三少爺,老奴給您送行了,這是老爺給您的銀子,共計一千兩,都在這枚空間戒指中。”
別看這老人家一副風燭殘年的樣子,在杜奚年幼時,康老就是杜府的管家至今四十餘年,那張臉早就被風霜掩蓋了喜怒,對誰都是這幅既恭敬又冰冷的樣子。
“多謝康老。”
杜繭裝出一臉欣喜模樣接過空間戒指,收拾了下行囊。
杜府上下,只有一個康老將杜繭送到大門口,杜繭卻沒心沒肺傻樂著走出了杜府,留下了一眾指指點點的家丁僕役,隨即,杜三少爺一頭扎進了怡紅院!
重金,贖出了怡紅院的頭牌小姐,紅兒!
二人郎情妾意,駕了一家馬車,飄飄然出了鳳鳴城。
杜英,杜蒼兩兄弟聽了手下的彙報哭笑不得,杜英冷笑道:“杜繭這醉貓竟是個情種?”
杜蒼無奈聳了聳肩膀道:“我倒是很羨慕他啊。”
……
杜繭的鞭子狠狠的抽在馬背上,將那馬車趕得飛快,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宣洩出蛟龍入海的快意。
行至荒山野嶺之地,杜繭將馬車停下,四周環望一陣確認無人後,叫了聲:“出來吧。”
車裡鑽出一女子來,跳在地上,這女子濃妝豔抹,體有媚態,一看便是歡場頭牌,看了杜繭一眼嘿嘿笑道:“想不到,你竟然真被你父親趕了出來。”
”兵行險招罷了,這幾日我體內靈絲隱隱有外發之勢,若在不離開杜家,怕是要被人發現我修習了《厄難毒經》,還有。”
杜繭一改往日慵懶頹廢之風,將亂髮梳理,挺直身軀,直挺挺的站著雪地上,剛毅犀利,一雙眸子隱約還露出幾分邪氣與之前在杜府的那個庶子簡直判若兩人。,
杜繭轉過頭來,臉上雖不見喜怒,語氣卻極為冰冷道:“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叫他,杜奚,我,沒有父親。”
女子不以為意,嘴裡撒嬌道:”好好,叫他杜奚,想不到你真是天才,短短三年就能化出靈繭,看來當年我沒有看錯人,只是你結靈繭時,全無防備之力,我屆時更無半點靈氣可用,這荒郊野嶺若引來什麼妖獸壞了大事,那你我可萬劫不復了。”
杜繭無奈道:“獨孤前輩所言不無道理,只是妖獸再兇也兇不過人性貪婪,這荒山野嶺倒比杜府安全百倍,我們尋個僻靜處想來也無大礙,只是你這幅樣子多少有些招搖,若被人察覺可就壞了,你還是恢復原來的樣子方便些。”
女子聞言,眼中瞳孔忽然一縮,嬌軀微微顫抖,倒在雪上,人事不省,凝玉般的耳垂旁顯出一點猩紅,一個米粒大小的紅色蜘蛛從那女子耳中爬出。
這蜘蛛通體血紅,頭上八隻眼睛漆黑如墨,八條蟲肢略顯修長,血紅蜘蛛爬到女子額頭竟口吐人言道:“這丫頭怎麼辦?”
這蜘蛛說話的聲音與方才那女子聲音別無二致。
杜繭邪眸一閃:“太平需仁義,亂世人吃人,我娘說的,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血紅蜘蛛笑道:“你這殺伐果決的模樣倒是和杜奚一脈相承。”
倆顆短短的獠牙插進那女子雪白的肌膚中吸吮起來,這女子轉眼間便乾癟下去,化作一張人皮,小小的蜘蛛身體不見任何變化,也不知可憐女子的血液肌肉都被這蜘蛛吸到了哪裡。
血紅蜘蛛意猶未盡,八隻眼睛映出拉車的那匹駿馬。
那駿馬似乎感受到了危險,不安的扭動脖子,身體如篩糠般發抖,可是那韁繩栓的太緊,掙脫不得。
一道紅光落在那駿馬身上,那馬連悲鳴一聲的功夫也沒有便化作乾癟的馬皮。
血紅蜘蛛飽飲血肉,嘴裡吐出倆個紅點,落在那人,馬的屍身上,忽的化作火焰,頃刻間便將遺骸化作灰燼,寒風一吹消散在天地之間。
杜繭帶著三分笑意,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事頗有興致。
血紅蜘蛛縱身一躍,落在杜繭肩膀,爬到杜繭的耳朵裡問道:“話說,你怎麼帶了個這麼孃的耳環?和你氣質不搭啊”
杜繭輕撫耳垂道:“這是我娘唯一的遺物,其他的都被吳美虞燒了。”
“哦。”
一人一蟲,走至密林深處。
杜繭面板微紅,皮下隱隱發亮,只感覺皮下有千蟲爬過,愈發痛癢難忍。
血紅蜘蛛察覺到杜繭體內的異樣,有些急切道:”你快壓制不住體內的靈絲了,趕快找個地方結繭。”
這點不用獨孤紅提醒,杜繭自己也清楚。
荒野中並無十全十美的僻靜之地,眼見前方一個古樹蒼天,雖葉落凋零,可枝幹結實,想來也算是個安全之地。
杜繭體內靈力成絲,不可動用,只好靠手腳爬上樹頂。
血紅蜘蛛從他耳裡爬出,落在一旁,道:“靈繭隔絕外界,只要不被外力打擾,裡面溫暖如春,靈繭中孕育的靈氣反哺自身,你需出去衣物方可結繭。”
杜繭點了點頭,尋了處結實的枝幹,將衣服褪去,露出一身精壯的身軀,盤膝於樹冠之間。
血紅蜘蛛的聲音悠悠傳來:“氣隨意走,感悟體內三年來集聚的靈絲,牽引它們一點點從毛孔中散發出來,包裹住自己,然後沉浸其中,就好像嬰兒在母體的羊水中一樣汲取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