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見他們堪堪交了一招,又回到起初的對峙情勢,不禁“噓”聲四起,大失所望。對那楚王世子尤其口毒,說他膽小怯悚不配做個男人。倒不如挽雲鬢,著裙裝,作個女子罷了。

雷倩實在聽不下去,陡即“哼”了一聲,俏眼冷顧,嗔聲道:“我們女兒家何時惹上你們了?”公子哥們一聽,暗道不妙,均想,不好,一個不慎,招惹了姑奶奶。立即寒噤不語。

便在這時,猛聽得一聲長笑,其聲清朗已極。大夥望去,原是一中年秀士,著一條白色長袍,正在不遠處踱步而來。待到近處,看他白袍雖舊,卻是乾乾淨淨不沾片灰。這人三縷黑鬚,隨風飄舞,一派仙風道骨。行至小石頭與楚王世子的數丈開外,即停下腳步,澹笑道:“女子原就遜男一籌,遭及口禍,也屬難免。”

看他輕輕說將,然聲音渾厚,如鼓瑟拂響,偏是飄送至在場的每一人耳中。

雷倩最忌這等話語,俏眸橫睨,舉著細小馬鞭,指向那中年秀士,斥道:“荒謬,你倒說個理由,何以女子非要遜男一籌?”

中年秀士淡淡地道:“就天地而言,是天在上不是?”

雷倩愕然,未想這便是他的道理。儘管隱隱地微感不對,但她素來不擅文章,喜好的就是弄槍舞棍,目下要她辯駁,無疑難比登天。

正覺羞惱難當之際,軟轎裡的二小姐忽然溫溫地道:“先生,就陰陽而言,是陰在上不是?”她在轎裡聞得妹妹受窘,當即出言解困。

瞧著雷倩自聽見姐姐說話後,便笑生雙靨,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中年秀士樂在心頭。其實,他並無惡意,只是適才見著雷倩揮斥紈絝們的驕蠻,一時覺得好玩,時而插嘴逗逗。不過既然業已開始,且又遇著一位秀外惠中,明心蘭質的姑娘,竟是大感有趣。

又道:“就剛柔而言,是剛在上不是?”

二小姐接道:“就內外而言,是內在上不是?”

中年秀士微愕,沒想她答得忒速。於是續道:“就乾坤而言,是乾在上不是?”

二小姐道:“就牝牡而言,是牝在上不是?”

中年秀士哈哈大笑:“小姐果然不凡!我再問最後一句。凡人皆稱老爺太太,是老爺在上不是?”

二小姐道:“閣下過譽了!最後一問嘛……妹妹,你過來一下!”

雷倩正聽得喜暢,沒想二姐喚她近前。不由詫異,下了馬後,到了軟轎旁,把耳貼在轎上的窗簾邊。只見她連點臻首,須臾,卻是喜笑顏開,宛若月兒陡耀,瞬時竟豔光照人,可愛已極。她迴轉身來,嬌聲朝著秀士道:“你聽著,我姐姐的回答便是,俗語都說老婆漢子,是老婆在上不是?”

中年秀士微笑道:“不錯、不錯,雷嘯嶽的兩個女兒均很不錯!”

雷倩聽他大言不慚地直喚爹爹的名諱,不禁稍嗔,甫想責他。卻見他忽而轉身,朝著楚王世子輕聲道:“符震,你可真替你師傅爭顏,與旁人家的一個僕人,尚要鬥上忒久。”

起初大夥的辱罵,楚王世子未聽半字,縱是二小姐與中年秀士的半晌鬥文,他也未曾入耳。然秀士的輕輕言語,卻如勁雷貫耳,叫他陡地一驚。回頭覷視,不禁喜翻心頭。大聲道:“師叔,弟子知錯!”

雷倩聽楚王世子喚秀士為師叔,頓即愣住。這刻她倒不忙著指責秀士了,畢竟崆峒派天下馳名,素以正道領袖而自居。這秀士既是崆峒耆宿,或許是爹爹的至交也不定。倘然罵了他,萬一他以後向爹爹告狀,那自己豈非冤枉?如是一想,陡即專心看起比鬥來。

楚王世子此時有五師叔撐腰,先前對小石頭的百般忌憚,當即盡數拋棄。大聲喊道:“小子,接招吧!”語聲未畢,雙拳卻已毫不做防禦地逕直攻出。

小石頭的《龍行八法》原就踩著起勢。在他氣機牽引之下,又見他拳風貫衝,勁勢十足。登時分陰陽、踩八卦,雙腳玄奧無比地交錯旋繞。身子不斷左側右擺,任他拳勁兇猛,拳點如雨,偏是擊不中半記,即便衫角都未夠上絲毫。

中年秀士雙眸一亮,低語道:“沒料到,沒料到,這小子竟是崑崙弟子。且還會《龍行八法》。”

說到這裡,腦海裡頓時浮現起一個裙裾飄飄,宛如仙女的倩影。她在輕踏急旋,曼妙飛舞。一切地一切,顯然很是朦朧。只是起落無跡,宛轉流暢的舞姿,讓他深深陷入。猛地裡舞者戛然而止,以背相對。就在秀士雙眼溼淋的時候,美麗的笑容忽然迴轉,朝他甜甜一笑,迅即轉淡,最後如畫布碎裂,直至虛無。

這樣的畫面,秀士已然回顧了數十年,也悲痛了數十年。愛屋及烏下,瞧向小石頭的眼神,也緩和了許多。

這當兒,楚王世子囿於武功造詣僅次恩師的五師叔就在一旁押陣。心旌大定裡,不由放手進攻。半點都不懼小石頭會乘隙而入。

在眾人眼裡,只見他前後縱躍,左顧右盼,真如一威凜大將揮戈縱馬,使人熱血沸騰。倘非潘國舅等人念著適才的嫌隙,早已大聲喝起彩來。

再看小石頭,任他拳勁如何霸道洶湧,卻是忽焉在東,忽焉在西,時而騰越如龍飛,時而俯臥若龍游。

楚王世子攻了良久,一直未見起色。他雖習武多載,但與福緣深厚的小石頭相比,仍是差了許多。那微薄的內力,經半刻的猛攻,卻已維持不了多久。漸漸地,額上滴汗,手腳疲軟,不由攻勢稍緩。

小石頭身有百年修羅陰罡,又有焚陽刀息,《龍行八法》堪堪施展,體內的渾厚真氣便自行運轉。隨著步伐展開,腳演八卦,真氣愈流愈強,四肢百骸充盈厚實,意念稍動,勁力即注。陰陽真氣照著八卦原理在他體內不斷凝聚、散開,散開再凝聚。卻是越鬥越強,身法也是越施越熟練。他原先修習,只知按口訣演練,眼下由人攻,他來閃。對《龍行八法》的精髓,著實穎悟甚深。一時竟有臻爐火純青的趨勢。

中年秀士瞧著二人的鬥勢,攢眉蹙額,情知再如此下去,楚王世子勢必無幸。不是兩相罷鬥,就是大敗虧輸地把崆峒的顏面均給丟盡了。他誠然對小石頭極有好感,但眼看師門威望毀予一旦,卻非所願。頓時朗聲喝道:“蠢材,只知道按步就班的打拳。就不知虛實並重,張弛合一的道理?擊檀中、心井……”

楚王世子被師叔一責,心下大慌。但聞他忽而出聲指點,陡然回喜。他此刻原是雙手環抱形,聽得要打檀中、心井二穴,不遑多慮。當即身子略向左轉,吸氣,左腳箭步邁出,左手屈拇指,成斧形劈拳逕向小石頭的心井穴襲去。而右手乘勢由下而撩,呈上衝炮式,蘊貫渾身內勁,直擊檀中穴。

小石頭這時節,恰從艮宮轉坎宮。在眾人眼裡,就似他自己把兩穴湊上去一般。及此,大夥無不驚撥出聲。有些個不忿秀士出言指點,索性破口大罵。

楚王世子卻是暗自冷笑,心想你小子,總算讓本世子逮著機會了。思忖間,拳勁更猛,毫無緩懈之意。神色間瞬時變得猙獰無比。這兩拳,可說是他生平最為得意,也是最為凌厲的一擊。

間不容髮之際,驀見小石頭原已踏出的右腳尖,猛地內縮。身子不可思議地捲成彎弓狀。與此同時,楚王世子的兩拳正好一上一下地擊來。卻未料他有此古怪招式,他聽得師叔指點,自當是萬無一失,故而未有多思,拳勁實已用老。眼下遇上這般詭譎之變,眼睜睜地瞧著自己的雙拳離兩穴尚有寸許,偏是無力再進。

小石頭這招一出,也讓中年秀士好生詫異,心想,崑崙派何時有過這等樣的古怪武學,簡直聞所未聞。

旁觀眾人見他脫險,盡皆長吁出氣,心旌大慰。二人鬥了這麼久,歡喜熱鬧的百姓聚得甚多。他們儘管不曉到底誰對誰錯,可瞧著小石頭身著雷府家丁服束,自然便傾向他。適才見他危險,他們也驚,眼下更是大聲歡呼起來。中年秀士平生未打過邪惡之戰,每每出手均有無數人為他助威。今日,被小師侄害得遭百姓噓聲,內心著實苦悶。

小石頭甫脫大險,此刻囿於剛使出天羅武學,因而修羅陰罡陡然大盛。但感一股熾炎之勁從腹結穴急衝章門穴,繼而沿著手少陰諸脈,直達雙手的勞宮穴。彼竭我盈之餘不由自主的便是一招《炎陽拳》裡的舉火燎原。

楚王世子和小石頭鬥了足有大半時辰,一直未撈到硬碰硬的機會,眼下有此良機,又見他拳勁綿弱,實與粉拳不遑多讓,自是大喜。嗤笑一聲,喝道:“來得好!”

金火兩性的拳頭,同時猛貫而出。但求一舉敗敵,亦可在眾人,尤其是美人面前揚眉吐氣一番。不想,拳風堪觸,驀覺不妙。只感小石頭的拳勁陰柔綿轉,儘管無聲無息,彷彿威力不顯。然生生不休,一波接著一撥,好似永無窮盡。自己即便接下初勁,但後面,那如長江大河般的傾瀉拳勁,勢必能把自己擊為齏粉。想到這裡,神色大變,拳勢居然自緩,逕直佇在原處閉目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