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幾日,卻是落了一場鵝毛大雪,庭院屋簷間積滿了純白雪色。愈發添上幾分涼寒。

少女早起去給太太請安回來之後,便卸下梳妝,這時,卻輕輕“唔”了一聲,似乎略顯疑惑。

素荷聽得聲響,上前來詢問。

卻見戚嘉沉眉心輕輕蹙起,似乎略顯一抹奇怪,抿住唇瓣,低聲道:“我有一支點翠的芍藥花簪子……記得就擱在這哪隻匣子裡頭的,怎麼卻沒找見……”

說話之間,只見綠綺也恰好進屋來,聞言輕輕蹙起眉尖。

“娘子說得那簪子我也記得,是夫人留給娘子的……我前幾日似乎還見在呢。”

既然是先夫人留下的簪子,意義自然非同小可。素荷二人仔仔細細地找了一圈,見內室的確沒有。

素荷著急,心念一動,撩起門簾,朝外頭灑掃的小婢子們問道。

“這幾日,可見著有什麼人進過這屋裡沒有?”她說著,語氣微沉幾分,“大娘子丟了件要緊的東西,若是誰手腳不乾淨,這院裡不留,可是要被髮賣的!”

聽如此嚴重,那幾個小婢子都怯生生的,只有一人小聲遲疑道。

“這幾日……綠珠姐姐似乎總是趁兩位姐姐不在,便悄悄進屋去。”

她說著,縮了縮脖子:“我也只是偶然瞥見了她的衣角……”

素荷轉過頭,跟綠綺對視一眼,心裡便都有了七八分數。

“綠珠人呢?”綠綺因問道。

婢子們答道:“綠珠姐姐出去找西院的玉瑚姐姐說話兒了。”

綠綺放下門簾,剋制不住地低罵一聲:“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糊塗的東西!”

吃裡扒外,對娘子不忠也就罷了,偏生還這樣手腳不淨,行事猥瑣……真是天底下頭一份的蠢貨!

“娘子,”倒是素荷還冷靜幾分,低聲詢問戚嘉沉的意思,“您瞧著,是不是要先悄悄把她喚回來問罪?”

畢竟是正院裡的繼母給的人……若是處置不當,鬧大了傳到外頭去,恐怕於大娘子的名聲不利。

聞言,戚嘉沉卻是彎起唇角,微微一笑,眸光坦蕩。

“不必偷偷摸摸的,反倒落人話柄。”她吩咐道,“先去請正院的王媽媽過來,就說我這裡出了賊。”

有人見證,她便能將自個摘出來。

素荷很快便帶著王媽媽過來,王媽媽是位身段臃腫的中年婦人,她一路上聽素荷說了此情形,一進門向榻上少女見了禮,便忍不住套話。

“聽說大娘子疑心是綠珠?不是我說偏嘴,綠珠那丫頭不是向來勤勉本分……”

她一語未了,便見戚嘉沉笑盈盈地打斷了。

“事情還沒查清,王媽媽又何必急著替她擔保呢?”

說著,便扭過頭吩咐丫鬟:“絮雪,沏茶上點心來。”

又一面示意王媽媽,“雪天路滑,媽媽一路走來必定累著,坐吧。”

這話說得十分客氣親和,王媽媽一介下人,能得這府裡的嫡長娘子厚待,不過是看在太太的面子上。

王媽媽並不敢拿喬,話頭也被岔開,不好再提。只好依言坐下,等著幾個婆子的搜查結果。

過了不一會兒,便見幾名婆子進來,只有其中一人手裡拿著一隻包袱。

她上前,將包袱內的物件攤開給二人看。

“這些都是從綠珠的房間裡頭搜出來的。”隨著婆子這句話音落下,少女伸出指尖,從內裡找出了一隻黃梨花木的匣子,揭開來瞧,內里正是她丟失的那支芍藥簪子。

“正是這個……”她驚呼道,轉而又不免感嘆一聲,“我對綠珠也算是不薄,想不到她竟然如此下作……”

聞言,王媽媽便知今日很難替綠珠說話了。

畢竟這可都是她自已的人,在她自已眼皮子底下搜出來的。

她再護著綠珠,不是打自已的臉麼?

王媽媽的面色一瞬間冷沉下來,厲聲吩咐:“把那個賤婢帶去正院,聽候太太發落!”

戚嘉沉身上裹著月白色的厚襖子,在酸枝木椅上緩緩坐下來。

她伸手捧起一隻杯盞來,緩慢地抿著,垂下眼睫,便能看見地上跪著,瑟瑟發抖的綠珠。

端坐於上首的太太眉眼微沉,要處置這眼線,要再往翠柳園中安插人,恐怕便不會很容易了。

“大膽賤婢!”太太低斥一聲,緩聲道,“枉費我這樣看重你,特意讓你去好生服侍大娘子……你竟敢做出這樣的事情,真真是忘恩負義!辜負了我跟沉兒對你的耐心。”

她只是斥責,分明人贓並獲,卻沒急著發落,便已然說明了委婉包庇之意。

果然,綠珠急忙辯解道:“那支芍藥簪子……是大娘子送給我的!奴婢沒有偷!”

聞言,少女輕輕挑了挑眉,她的指尖拂過那支做工精細的芍藥簪子,眉眼悽然,語帶哀痛地反問。

“這支簪子,是我母親留下來的東西……於我而言珍貴無比,我怎會隨便賞賜給一個婢子?”

綠珠微啞,卻忍不住繼續辯解:“可那真是——”

戚嘉沉快刀斬亂麻,眉眼一厲,接著逼問。

“你時常趁無人時,出入我的內室,你是去做什麼的,你自已說得清麼?”

“還有你房裡搜出來的那些金銀首飾……都是你用不起的,怎麼來的,你說得出麼?”

面對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綠珠,少女老神在在道:“頻繁出入我的內室這一點,翠柳園中的婢女們都知曉,你敢不敢跟她們當面對質?”

聞言,綠珠的唇瓣蠕動幾下,眼眸慌亂,幾乎到了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地步。

見她如此心虛,連對峙的底氣都沒有,太太便知今日是保不住她了,心緒一沉。

為了避免她一時情形之下亂攀扯自已,把自已的謀算都抖出來,太太沉下眉眼,卻還是不忘詢問戚嘉沉一聲,把她拖下水。

“人贓並獲,”婦人語氣冷沉道,“沉姐兒,到底是你院子裡的人,看你想如何處置吧?”

戚嘉沉眼底飛快地劃過一抹譏誚之色。

太太真是一手好算計……她來處罰,若是礙於情面上過不去,罰得不痛不癢,自已白白受氣。

若是重了,少不得會落得一個“心狠,不顧多年主僕情分”的名聲傳出去。

她卻是故作沉吟片刻,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丫頭侍奉了我幾年,念及往日情分……便打四十大板,讓其他人以儆效尤,攆到莊子上去做做粗活也就是了。”

這個責罰不輕不重,倒是恰好。也不至於給自已留下後患,也不會惹人口舌。

聞言,一旁坐著的戚嘉玉卻忍不住低聲諷刺一句。

“這樣重的責罰……大姐姐真是看不出來,是這樣心狠之人。”

這話說得頗是沒由頭,戚嘉沉不鹹不淡地瞥過她一眼,語氣是純粹的好奇。

“怎麼……二妹妹向來跟我親近,如今不心疼姐姐,倒是心疼起這麼個刁奴來了?”

戚嘉玉眉眼之間,便不由得閃過一抹狼狽。

“這自然不是……我自是心疼大姐姐的。”她蒼白地解釋了一聲。

聞言,戚嘉善倒是忍不住輕輕笑一聲,掩唇道:“二姐姐向來是嘴甜的。”

這話便像是在譏諷她,只知道嘴甜了。

戚嘉玉神色愈發尷尬,為免越描越黑,索性轉過頭去不說話了。

太太眼中就掠過一抹厭煩之色,綠珠如今成了棄子,自然也沒什麼好保的。

於是,便只隨意地揮了揮手,“王媽媽去處置吧。”

說話之間,王媽媽便朝身強力壯的粗使婆子使了個眼色,兩人上前,動作乾脆利落地將地上癱軟的綠珠拉下去。

綠珠不可置信地抬眼,掃過廳內眾人,最終落在那端坐於椅上的年輕娘子身上。

戚嘉沉身著一襲雪青色緞面長裙,裙襬層層疊疊,如同花瓣一般拖曳至地面。

如綢緞般的青絲被巧手一絲不苟地挽起,她素白指尖捧著一隻金玉纏絲的湯婆子暖手。花廳內燭光明亮,襯托得她如同坐於雲端的仙人。

她還是如往常一樣,微微笑著,彷彿脾性軟糯的嬌娘子。

可只有綠珠看見,少女眼底劃過的一抹冷意。

綠珠猝然明白過來,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是屏風之後一閃而過的魅影,全盤操手,將自已推到如今這個地步。

“都是你!”綠珠忽然間像是發了瘋一般大叫起來,“這全是你算計我……大娘子你好狠的心吶!”

“是我?”

少女卻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一般,她凝望著綠珠,就像是在看一個冥頑不靈的瘋子。

被人拋棄,猶自不知。

“是我讓你三番兩次擅自進入內室,翻動主人家的首飾?是我讓你事事不守規矩,欺負主子好脾氣?”

她接著,在綠珠逐漸絕望的眸光中,語氣輕緩地把最後一件事說出口。

“你在我的每日補藥中摻了些什麼東西……我想你應該比我清楚吧?”

綠珠的唇瓣蠕動幾下,顫抖著去看端坐於上首的婦人。

“太太……太太救我!”

話音未落,不等她說出更多話來,便見太太抬手拍在桌案上,對著婆子們怒目而視:“你們都是死人?!”

“這樣瘋瘋癲癲的丫鬟,出現在咱們府上簡直就是敗壞門庭。”她說著,厲聲斥道,“這丫鬟想必是得了瘋病,我看也不必攆去莊子上了,正好拿她正正家風,給心術不正的婢子們都看一看!”

綠珠是太太的陪房之女,身契拿捏在太太手裡,這話便是要綠珠的性命了。聞言在場幾個娘子的面色都不免蒼白幾分。

寧姨娘拉著五娘子,低聲回稟:“禾姐兒年紀小,恐怕看不得這樣的事……妾身帶她先下去了。”

太太陰沉著面色,微微點頭。

廳內人面色各異,心腸軟的多少還有幾分不忍。

只有戚嘉沉,不動如山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