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姑娘醒了!快去稟報督主!”

洛甯剛睜眼,就聽得一聲喜悅又刻意壓低的聲音。

她的眼裡有瞬間的迷茫,她只記得失去意識前自己似是吐了血,然後身子一輕,好像被人抱了起來。

對了,還有陸希禮,她好像聽到了他的聲音。

“姑娘莫怕,督主已經將您救了出來,您身上的藥性也已解了,只要好生養個幾日,什麼事都不會有!”

洛甯剛側過身子要撐起身,就被人扶住了,直到扶著她妥當地靠在軟枕上,身前的人才直起身,柔聲說道。

洛甯抬頭看去,是一個杏眼婢女,一張圓盤似的臉極有喜意。

“你……”

“督主!”

洛甯剛要開口相問,外邊響起護衛整齊的問安聲。

片刻後,一道熟悉的雪青色身影緩緩行至床前三步遠處。

眼前的人身姿如松,面色如玉,一雙黑眸沉沉如水,氣息凜冽如三冬之風。

陸宥,神御衛統領,權傾大楚的陸督主,也是上輩子她名義上的公爹。

洛甯緊了緊手下的薄毯,不由地錯開了眼,她雖知眼前的人並非嗜殺殘忍之人,但依舊受不住那冷冽的氣息,何況還有前世的那些糾葛在,她驟然重生,被山賊欺辱,又見到前世陰狠薄情的夫君,心裡實在亂得很。

“姜大姑娘現下可覺得好些了?”

清凌凌的詢問聲在屋子裡響起,有種空山碎玉的感覺,這熟悉的關切的聲音不知怎的,竟讓洛甯眼裡微熱。

洛甯低著頭穩了心緒,撐著身子就要從床上起來,杏眼婢女忙上前攙扶。

“小女已經無礙,多謝陸督主救命之恩!”

洛甯站穩了身子,低首對著眼前的人行下禮去,餘光正好落在那烏靴上,似乎離床前近了些許。

“姜大姑娘身子還未好全,不必多禮,何況兩府本預結秦晉之好,本座所為不過份內之事。”

陸宥看著眼前顫顫巍巍的柔弱人,負在身後的手微微蜷了下。

“督主,大公子聽說姜大姑娘醒了,過來探望。”

洛甯正待再道上一句謝時,外頭響起一聲通報。

“讓他進來。”

陸宥話音剛落,一道俊秀身影出現在門口,陸希禮已經換了那身染了血汙的袍子。

“父親!”

陸希禮垂手進來,先對著陸宥行過禮,而後看向床前被丫鬟扶著的洛甯:“甯兒可好?先時府上的胡管事上門說你被山賊擄走,想到那些惡徒素日行事最是兇狠殘暴,我這心裡真是……還好父親正好趕到。”

陸宥先時只淡漠著神色負手立在一邊,聽了幾句眉峰就開始微攏,但瞥見窗前的人目光痴痴的,極為眷戀那俊秀男子,鴉羽微垂輕掃,並未出聲。

“那些惡徒竟敢對甯兒下那種髒藥,甯兒放心,我定會……”

陸希禮依舊滿臉憂色地說著,還往洛甯身前近了幾步。

陸宥身形未動,卻是偏開了眼神。

“姑娘!”

這邊洛甯想起前世與陸希禮成婚後的日子,心中劇痛,剛站穩的身子一晃,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圓臉婢女扶之不及,不由地驚呼一聲,不過洛甯到底沒有摔落在地,而是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攬住,隨即身子一輕,她竟被陸宥抱了起來。

“去請宋大夫!”

陸宥抱著人在床頭的軟枕上靠好,轉頭對著門外冷聲道,話音未落,卻覺袖口一緊,陸宥垂目往下。

“求督主讓……讓他走!”

洛甯牙齒髮著顫,嘴裡艱難地溢位一句,她現在什麼都不想,只想讓陸希禮在她眼前消失,不然她怕是忍不住上前撕咬這人。

她不想在陸宥面前瘋狂失態。

洛甯的聲音幾乎是從牙齒縫裡滲出的,很輕,若不是陸宥還微俯著身子,也不能聽清,陸希禮自是聽不到。

“甯兒……”

“出去!”

他剛邁步走到床前,一句完整的話還未說出,就被陸宥冷聲喝止。

“父親恕罪,希禮只是太擔憂甯兒妹妹……”

陸希禮聞得這聲冷喝,心底有些莫名,以為父親是在責備自己失了禮數,忙開口解釋起來。

“來人,請大公子出去!”

陸宥見著床上的人牙齒髮顫,渾身瑟縮著,眼睛更是紅得不行,對著門外冷喝道。

兩個護衛立時往陸希禮這邊走來。

“是,兒子這就告退!”

陸宥方才那一句含了威怒,杏娘早就在床邊跪落,陸希禮臉上更是白得厲害,勉強撐著往日的架子恭聲作揖,退出屋子時才敢直起身子。

“他出去了。”

陸宥輕說了一句,停了停,眉目微垂,安撫道:“放心,今日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沒有人會說閒話。”

西秦女子重貞潔,不少未出閣的女子把清名看得比命都重要。

“謝督主。”

洛甯緩了片刻,等牙齒的輕顫聲微停,才輕聲道謝。

又過了片刻,洛甯忽而覺出些不對。

她好像一直被一道身影覆著,抬頭時才發現自己的雙手竟是緊緊地抓著身前這人的袖口,那人的手順著自己的力道幾乎要觸到床上。

他一直這樣彎著身子?

俊雅霜冷的面容直落入眼中,洛甯心頭莫名一跳,忙放開手,身子往裡退了一點:“小女無狀,請督主恕罪。”

“無礙。”

洛甯只聽得一聲溫和的嗓音,床前的人便直起了身子,袖擺微轉,腕上的菩提手串在袖口間若隱若現。

“姑娘擦擦臉。”

不知何時,杏娘已經起身並絞好了溫熱的巾帕,遞在洛甯身前。

“多謝。”

洛甯接過拭了面上的淚水。

“督主,宋大夫已經在門外候著。”

杏娘剛接回帕子去,門外響起一聲稟報。

“小女方才只是一時心緒不定,並無大礙,不必勞煩大夫。”

陸宥待自己寬和有禮,是因為自己是陸希禮未過門的妻子,是陸府未來的一員,但她今世絕不可能嫁入陸府,也不欲多承這人的好意。

她今世只想護大哥和舅父一家平安順遂。

等等,大哥!

洛甯腦子裡嗡得一聲。

就是今日!大哥會成為一個痴傻兒,過了整整十年豬狗不如,毫無尊嚴的生活。

想到此處,她迅速翻身下床,但因起得急,身子又不濟,頭差點磕在雕花沉香木床柱上。

“我要回府!”

洛甯隱約聽得幾聲詢問,但她此刻心思慌亂得很,恨不得立時飛到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