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警察局慶功會,方副局長又被灌酒了。
酒樓昏黃的吊燈光暈下,方孟韋嘴唇從豔紅到粉白。
此時他坐在孫朝忠對面,斂著眉,目光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溫順。
孫朝忠不動聲色地給他夾了一著菜,方孟韋微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勉強想夾起來送進嘴裡,手卻是抖的,灑得桌上到處都是。
孫朝忠蹙起眉,忽然感覺到身側投來的一束凝視目光,不得已收起眉頭,繼續他的面無表情。
這桌酒席上有一個人始終是清醒的,就是此刻正面帶微笑,看座下眾人喝得東倒西歪順便暗中觀察自己秘書和第一副局長關係的局座大人。
他和方孟韋合租的事情瞞徐鐵英瞞得已經夠辛苦了,不想功虧一簣。
孫朝忠強迫自己無視對面隨時可能發起高燒的方孟韋,默默垂頭嚥下最後一口飯,擱下筷子。
擱筷子的聲音在一片嗡嗡的醉意朦朧中有些過於清脆,立刻吸引了徐鐵英的注意:“小孫啊,今晚沒有什麼事了,早點回去吧,啊?”
腦子反應了兩秒。
確定徐鐵英的語調神態一如平常,孫朝忠在心裡長舒一口氣,卻依然不能有表情:“是,局長.”
方孟韋委屈巴巴地看著孫朝忠起身,拎著公文包離開。
眼睛在他的背影上生了根,怎麼扯都扯不回來。
孫朝忠大步流星地走,後背火燒火燎。
他知道是誰的目光,卻絕對不能回頭。
這種滋味,以後也該讓徐鐵英嚐嚐。
孫朝忠鐵青著臉搭上黃包車回到住處,把公文包一扔,澡也不洗就坐在沙發上等。
他倒要看看,這個徐鐵英要把方孟韋折磨成什麼樣送回家來。
十一點。
孫朝忠起身到廚房尋摸了一通,沒找著任何能煮醒酒湯的東西。
才想起來這幾天他都是夜班,孟韋也在警察局食堂吃晚飯,家裡是不會有屯菜的。
十一點半。
孫朝忠把書櫥翻了個底朝天,終於翻出一本他在中央黨部當秘書的獨居時候用過的《急救大全》。
書裡寫了,最快速的解酒方法就是……
吃鮮楊梅。
孫朝忠的心一下子落回胸腔,如釋重負地看著已經幹掉的荷葉裡剩下的兩斤楊梅。
幸虧他一時衝動在寧波買了三斤,一路遮遮掩掩的辛苦也算是沒白費。
趕緊晾涼白開,放了鹽把兩斤統統洗掉。
十二點。
兩斤楊梅乾乾淨淨地擺在搪瓷盆裡,方孟韋仍然沒回來。
孫朝忠把書房整理好,坐在客廳掏出槍開始擦。
一邊擦一邊暗想,馬漢山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罵徐鐵英一句“混賬王八蛋”倒真是罵對了。
這個老狐狸,真不是東西。
“是,局長,我會……我會把方副局長安全送到家的.”
徐鐵英話沒說完就被一個噴嚏擋在半路,已經醉得搖搖晃晃的單副局長還沒忘記抖機靈,趕緊接過話茬來,攬了送已經快成泥的方副局長回家的任務。
徐鐵英點點頭,突然覺得頭有點痛,剛想讓孫秘書給他倒杯熱水,想起剛才人已經走了。
最近老是著涼,這小孫也不知道留下來照顧照顧。
真是沒眼力見。
沒能服侍局座到半夜的孫朝忠,快到一點鐘才等來樓下的動靜。
“方副局長,你家就住這樓上對吧……兄弟就把你送到樓道口,你自己上去,沒問題吧?”
“……”
“方副局長?方副局長?”
“真是的……不管了……”
孫朝忠悄悄開啟家門,下了幾級臺階便看見方孟韋以觸目驚心的姿勢躺在水泥地上,而單福明正打著醉嗝往外踱。
他等不及了,三兩步跑下樓梯把方孟韋背起來,轉頭往上走。
剛剛走出樓道的單福明聽到急促的腳步聲,醉眼朦朧間往回看了看。
咦?那個揹著方副局長上樓梯的人……好像是孫秘書?
可孫秘書不是一直獨來獨往嘛,怎麼可能跟方孟韋有交集?
肯定是自己眼花了。
唉呀今晚真是喝太多了,頭疼。
單福明拍拍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