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是每一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

因為戰爭不僅存在於戰役或戰鬥行動之中,而且也存在於以戰鬥進行爭奪的意圖普遍被人相信的一段時期之中.”

——《利維坦》

“青瓷下午送到.”

明樓燒掉電文,習慣性地揉揉眉心。

兩年半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明樓幫著明鏡將明家大部分產業轉賣囤成黃金,剩下的一部分雖仍然掛在明樓名下,也是長房堂兄在幫忙經營。

明鏡帶著七叔阿香搬回蘇州老家去,只留下李嫂。

李嫂別無親人,鐵了心留在上海照顧明樓,只好由她。

明臺走後,受戰局影響軍統上海站調整很大,暗殺任務也基本停滯。

南方局扛過兩次清鄉,陸續撤回好幾位同志,上海地下交通站幾乎全數被掐斷。

家裡重新做了整頓,決定安排一個新人給他做助理。

新人的身份不簡單,表面上是由日本經濟司官員直接推薦給日本上海駐軍,再安排進新政府來。

明樓幾乎要習慣了孤軍奮戰,如今,要有一位親密戰友直接站在身邊。

他嘆口氣,這也算是件好事吧。

“明長官,辦公廳直屬秘書處高階秘書方孟韋前來報道.”

門外傳來清澈卻略顯低沉的聲音。

“進來——”明樓坐直身體,等著外面的人進來。

“明長官您好,從今天開始,我是您的私人助理,我叫方孟韋.”

明樓沒有去握對面人伸出的手,甚至沒用去看那人放在桌上青花瓷茶杯,他的腦子在看到那人臉容時就變成空白。

他看到阿誠。

方孟韋的到來著實給內政部這邊掀了不小的暗潮,有幾個舊人覺得他長得跟之前的阿誠助理太像,可這方助理明明是日本那邊派過來的人,誰也不敢亂猜。

而且之前也沒幾個人真正把阿誠放在眼裡,只能說出“有點像”具體怎麼個像法,誰也說不清,畢竟大家之前都覺得,阿誠不過是個靠裙帶關係硬塞進來的關係戶罷了。

只有明樓,每天都要找各種機會觀察方孟韋好久。

說起來方孟韋跟阿誠確實不是像得那麼厲害,真把兩個人擺在一起,阿誠眉目更柔和些。

方孟韋面目清秀,可是稜角更利,顯得剛性十足。

從他一來,秘書處一眾人員就私下設了賭局,賭他是乾元是坤澤還是中庸。

三個月過去,明樓居然還是不知道他是個什麼屬性。

明樓知道他是家裡人,代號“青瓷”。

他也知道明樓的身份,似乎還不只是作為南方局的“銀色子彈”,連軍統那邊的事好像也心裡有數的樣子。

但他一直都是淡淡的,除了工作一概不談。

每天送明樓回家後就不知所蹤,第二天早上準時在明家大宅門口等著。

明樓接到的指示裡並沒有說明二人的從屬關係,明樓只能認為,二人平級。

方孟韋不說,他就無權過問方孟韋的行蹤,明樓覺得有點洩氣。

他也對比過筆跡,看不出明顯的相似。

自從回到明家,阿誠一直寫正楷,一筆一劃的。

方孟韋是左撇子,字跡沒什麼稜角,一手行楷寫得又快又瀟灑。

連開槍也是左手。

就明樓能看到的部分,方孟韋的槍法只能算一般,跟阿誠沒法比。

身手應該差不了太多,阿誠腿功紮實,身手是詠春拳打底。

方孟韋據說有跆拳道黑帶,明樓還沒有見他跟誰動過手。

時間越久,明樓越覺得,或許就是長得像罷了。

“先生是不是在找什麼人?”

方孟韋來內政部第四個月第二週的某一天,上班的路上,他問明樓。

明樓不動聲色,他觀察了方孟韋這麼久,才問出來,也是很沉得住氣了。

“如果先生要找什麼人,大可以吩咐給我.”

方孟韋突然笑了笑,他笑起來,非常好看,跟阿誠一樣好看。

“我曾經有個愛人,”明樓輕輕地說,像是在嘆息。

他半眯著眼睛仰靠在後座著,卻剛好可以看清方孟韋的側臉。

後來好幾天,他都在琢磨,那一瞬間方孟韋手背上一閃而過的青筋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後來他離我而去,我找不到他了.”

“我得到的資料顯示先生一直單身,這倒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方孟韋聲音如常,“先生可需要我來幫忙尋找?我可以託託軍部本部那邊的朋友.”

“不必了,”明樓閉上了眼睛,“找不到的,他不在了.”

方孟韋沒有再說話。

一個星期後,他們接到營救的任務,方孟韋負了傷。

他重傷失血後沒有資訊素紊亂,照這麼看,難道他是……中庸?

為了不引起懷疑,方孟韋照常工作,傷口發炎,方孟韋高燒不退,晚上開車回大宅險象環生。

“你今晚不要回去了,家裡有藥,明天請假,在家休息.”

明樓的語氣不容置疑,方孟韋無力反駁。

吃過藥,方孟韋直接扎到一樓明臺的房間裡矇頭大睡,任憑明樓在外敲門像敲鼓。

第二天早上明樓起來時,方孟韋已經吃過早飯並發動好汽車,好像頭一天燒成稀裡糊塗幾乎把車開到路燈上去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局勢越來越緊張,維新政府風雨飄搖,上海經濟一片混亂。

明樓的身份也越來越敏感,日本人不信他,但得靠他和他背後的明家來維持經濟穩定。

軍統下了刺殺祝賓宜的死命令,戴老闆要斷汪先生的後路,明樓是唯一有機會下手的人。

但是,一旦明樓動了手,自己很難保全。

明樓懷疑戴老闆根本就想一箭雙鵰,表面上看,明樓在維新政府如魚得水,上海淪陷,明家的買賣也沒受多大影響,長此以往,明樓的勢力怕不好控制。

明樓和方孟韋所有的謀劃都在車裡。

方孟韋車開得悠閒,明樓閉目養神,看不出絲毫焦灼的樣子。

“家裡的意思,你絕不能暴露.”

方孟韋淡淡地說著,“所以刺殺任務需要另行安排.”

軍統那邊的事情,明樓從開始就沒有刻意瞞著方孟韋,“是否向家裡彙報隨便你.”

明樓這麼跟方孟韋說。

方孟韋就微笑,什麼都不說。

他的目光清亮,微笑生疏有禮,明樓猜不透他想什麼。

刺殺的計劃確實需要精細安排,必須有鐵證來撇清明樓的嫌疑。

“下個禮拜,南京特派員要在梅公館召開工作會議.”

明樓閉著眼神說,“特高課也會派人參加.”

方孟韋從後視鏡了裡望了一眼明樓的臉,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停了好一會兒,明樓才又說,“最好的證人,莫過於日本人和祝賓宜自己。

我若不動手,就只能你來動手,”明樓睜眼,正好對上方孟韋在後視鏡裡的目光,“我能信任你的槍法嗎?”

方孟韋別開眼,將車開進明家大宅,熄火時,他說,“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