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蒲忱回到大陳島一週後,收到馬漢山兒子來信,徐部圌長將一副唐寅美人圖送給了他,說是他父親臨終前託孤留下的。

王蒲忱親自給建豐同志發去密電——徐鐵英接受警告,貪腐方面應該會有所收斂。

王蒲忱一生獨立,此時卻必須扶著孫朝忠才能悄悄渡過命裡這道劫。

他不能休息,需要王專員處理的事務之前就強壓了一大堆,再休息就要徹底停擺,只能對外稱專員痛風發作行走不便,將專員辦和會議室合併設在臥室外間的會客廳,撐得住就親自辦公,撐不住就口述給暫時兼任機要秘書的孫朝忠副主任,由他全權代為傳達處理。

朝忠當天就搬進他隔壁書房,照顧他休養期間一起飲食起居、醫藥治療。

他待蒲忱極為細心,服藥,換藥,清理,如時鐘般準時,略皺一皺眉,就能看出來是哪裡不舒服。

朝忠不怕忙,起草文稿、記錄傳達口述指令、組織各色會議幾乎將他忙成陀螺,都沒問題,他怕王蒲忱那隱藏在風平浪靜下的火山蓄積狀態。

蒲忱自那日心潮破禁洶湧而出,堅固心防數度瀕臨崩潰,全憑自己過人毅力強壓下去,勉力維持著寧靜內斂的外表。

他急需下屬們嗡嗡噪音,急需各式各樣緊急事態和壞訊息,急需自己大腦高速運轉,為此他辦公室門全天敞開著,不拒絕任何前來彙報請示的下屬。

夜晚就難熬了,體貼的副職私下下了死命令,除非大軍登島,一律不準打攪王專員。

白天壓抑下去的心潮猛烈反撲,抗爭異常煎熬,他自覺沒有動靜,朝忠卻總能察覺,起身過來看看他有無異常,又怕驚散他睡意,悄悄地不發一言,常常披衣陪他枯坐到天明。

蒲忱知道自己心魔將成,他必須對自己下一次狠手,這夜便交待朝忠,他要自己在院子裡待些時候,萬勿打擾。

朝忠猶豫了下說,決絕地說,十分鐘。

海島月圓之夜,蒲忱帶著一瓶已成為珍稀品的貴州白,走入小院,坐在已開始凋零的萱草叢中,對著月光拿出了一對兒瓷杯。

他滿滿斟了一杯,敬給月光,向著西北那座古老帝都揚手拋灑;再滿滿斟了一杯,一口飲下。

敬給月光,敬給自己,敬給月光,敬給自己,他速度極快地一杯一杯連續飲下去,半生謹慎從不飲酒,此刻烈酒入腹,燒灼,疼痛,醇香,迷醉,天旋地轉中倒映在腦海裡的是一輪圓月,人向後栽倒。

專員。

朝忠跪在地上接住了他,用力跟他爭奪出那瓶貴州白,堅決地說,可以了。

你說過,你只喝一杯。

他準備好王蒲忱會給他一耳光,或者更為瘋狂的舉動,卻只看到懷中的蒲忱極緩慢、極緩慢地點頭,很長時間後沙啞地說,朝忠,我心跳很快。

孫朝忠急忙伸手去摸,果然那顆心臟跳動得要爆裂出胸膛一般,魂魄俱失,啞著嗓子喊,專員!王蒲忱慢慢抬起頭,月光下仍能看出他臉上不正常的潮圌紅,猶如那夜目光散亂迷離,他自己也知道不正常,用手捂住臉說,別怕,別怕,不要驚動人。

我清醒下就好。

朝忠……你去將白天的會議紀要找來,給我讀一讀可好?

專員,孫朝忠的手不敢離開他的脈搏,知道他不過是要分心,情急之下結結巴巴地說,您還記得北平嗎?北平的風總是硬的,夏天酷熱,冬天酷寒,可是清朗天氣裡站在城牆上,看月色灑在紫禁城琉璃瓦上,教人覺得美如夢幻。

沒看過……你們離中圌南圌海近。

北平站太遠。

孫朝忠哽住了。

專員,他隨即又結結巴巴想出個極其糟糕的話題,說,北平警備司令部接風宴,軍圌警憲特都去了,唯獨沒見到您。

他們說你身體不好,從不喝酒也從不參加宴請。

警備司令部……警備司令部……

王蒲忱明顯在配合著努力思索,終於在混沌中抓圌住了一縷記憶。

啊,那天出了事……南京,南京有人指使北平特別行動組去炸死北平市長……市長姓什麼?姓劉還是姓何?保密局裝聾作啞,我知道了就趕著去阻止,可是我離開北平後他們還是炸了市長家。

蒲忱渾身發軟,全靠朝忠身體支撐,意識卻努力保持著清醒。

他聽到那孩子的聲音像是隔著水面,遙遙地問,他們不聽您的嗎?您才是保密局委任的北平站站長。

站長?蒲忱笑出了聲,他只覺得天地旋轉得厲害,煩躁地扯開衣領,語速開始變快,保密局在北方,沒有嫡系!全靠收編收買地方特務勢力,北平站是馬漢山一手組建,從不買保密局的賬,下邊大小特務能人輩出,各有勢力,連他都不能完全節制。

保密局想徹底收編北平站,又怕親信被炮灰,建豐同志想讓我管理外勤大站鍛鍊能力,這樣一拍兩好,我就到北平站上任,當上了這個站長。

他仍舊用手捂著臉,在自己纖長的手指下發出了笑聲。

我這個保密局少將總督察、北平站站長,北平各路特務一萬餘人,流氓盜賊柺子人圌渣五六萬,天天在死人,良民活不得,徐鐵英忙著抓學生,我忙著抓共圌黨,各自家裡一團糟,互相還要防著對方把自己拉下馬,誰都不敢去戳破這層牛皮。

王蒲忱、徐鐵英、陳繼承是一路貨色,名字都寫在最髒那一頁歷史上,徐鐵英總拿我當敵人,笑話,我跟他本就是一路人,都是該被審判槍斃……

孫朝忠立刻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低聲說,專員!這些話您不該講!我扶您回去睡下,躺躺就好了。

他努力想把已經無法站立的蒲忱扶起來,可是不行,徒勞地兩人都翻到在花叢裡。

朝忠想站起來,蒲忱的手卻摸上了他乾淨年輕的臉頰。

朝忠……我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

蒲忱幾乎是伏在他身上,他的臉離他極近,黑不見底的眼睛凝視著他,砰砰心跳聲帶著體溫傳導到朝忠的心臟裡,讓他跟著震顫起來,喪失了一切行動能力。

蒲忱細長的手指埋入他的頭髮裡,輕輕梳理一遍,再輕輕撫摸一遍,不勝酒力地喘息著說,朝忠,你想要什麼?

朝忠沒辦法回答。

是我說錯了話。

我不清楚你想要什麼,年輕人總是要發一陣瘋,過去了也就過去了,我知道你需要什麼就成。

他推開朝忠,側身滾到花叢中,閉著眼睛躺在月光下,輕輕地唱著從一個死囚那裡學到的哀歌,含混不清,聲聲慢下去,漸次不聞,終於消失了。

王蒲忱次日清晨是在床上醒來的,乾乾淨淨,清清爽爽,整個人都恢復到了出事前的狀態。

他拿起那瓶半空的貴州白看了看,走出房門,朝忠已經將他沾染花汁的衣服清洗乾淨,晾曬在明亮晨光中,年輕的臉龐上朝氣蓬勃。

王蒲忱看著他把衣服晾好,向他致謝說,謝謝。

朝忠同志還會洗衣服?是跟著徐局長那時學會的?

孫朝忠怔了一下。

很快就說,專員,您先吃藥,我讓人把早餐送來。

王蒲忱自己調整到正常,病也就一天天好起來。

孫朝忠在夜裡極少聽到他醒來,他的煙抽得次數越來越少,兩個月後徹底斷掉,人也逐漸繁忙起來,忙到沒什麼時間跟孫朝忠說話。

朝忠依然忠誠執行著他實際上的秘書和副手職能,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照顧著他那叢很快就將凋零的花。

專員行署有唯一一部接通總統府的電話,每當王專員使用這部電話,所有人都要遠離那間小小的密室,朝忠為他守著門。

朝忠再次經過密室時,看到軍統的人在站崗,他詫異地做了個手勢,對方回個手勢,示意他王專員正在通話,不要靠近。

王專員病癒之後,特意私下到演武場測試了下圌身體素質,打靶依然精準,只是翻越障礙確實不大如從前。

他讓孫朝忠也試試,眯著眼看孫朝忠精準的左右手連射,跟軍統精英不相上下的擒拿,若有所思。

遇上了好對手,朝忠今天打得格外盡興,渾身都被汗水溼透了,他很想看看王蒲忱是什麼表情,回頭卻沒看到人。

下屬說,王專員有事先走了。

朝忠對一切徵兆毫無察覺。

不久後的某個清晨,他去廚房給王蒲忱煮粥回來,卻沒有見到人,衛兵詫異地說,孫副處長,王專員出發去舟山群島巡查,您不知道麼?朝忠怔在了當地。

人事處處長滿面春風進來,聲音洪亮地送上一張來自建豐同志行轅的調令:原職暫代侍從室機要科科長,簡單說,建豐同志的配槍機要秘書。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朝忠固執地不願意承認那紙調令,然而調令就在眼前,秘書就如同領導的女人,一個用過了,就不會有人再用,何況是領袖?他快步走出房門,去給王專員打電話,希望他能在電話裡告訴他確實是建豐同志行轅弄錯了,他會去協調。

人事處處長及時按住了電話,說,孫副主任,王專員走的時候交待過,請您接到調令立即啟程,最好當天報道。

朝忠對著那紙調令,靜靜圌坐了一個小時。

他從未如此清楚地看懂自己,看懂自己在王專員心中的位置,他是個眼線,一個可以憐憫但決不能放在自己身邊的眼線。

這天海島溫度接近三十度,可朝忠卻墜入了北平那個月圓之夜的機場,北風呼嘯,徐鐵英將法院傳票居高臨下扔下來,這一次沒有人替他接住,他死於寒冷和絕望。

朝忠盡最大努力清理掉自己留在王專員房間的一切痕跡,將晾曬好的襯衣熨燙平整,疊好放在王專員床頭,悄無聲息離開了大陳島。

跟他同班次飛往島內遞送物資的副處長,羨慕地看著這位面無表情、鴻運高照的年輕人,想,這就是貴人相啊。

孫朝忠入職極為順利。

建豐同志的隨從剛剛經過一番清洗,新補入的人不多,都是他長期考察、絕對信任的心腹,行轅辦公室對他們相當看重,各方面安排得非常妥帖,行轅辦公室副主任甚至親自帶著他認人,到現場手把手教導他各種規矩和工作訣竅。

曾經偶然出現在電話那頭的建豐同志,如今朝夕相對,見到總統也不是新鮮事,孫朝忠卻已經沒有了應該有的激動,按部就班地埋頭工作。

行轅辦公室誇獎他,沉穩,踏實,能辦大事。

朝忠經常會收到來自大陳島的秘密報告,每份後邊都有一個簽名,王蒲忱。

建豐同志也會經常書寫批示交給他,抬頭每每是,蒲忱同志。

他聽到建豐同志常常拿起電話,說,接大陳島,然後說,蒲忱嗎?也會聽到建豐同志拿起電話,說,蒲忱啊。

王蒲忱在看不見的電波和資訊來來去去,擦身而過,沒有一絲是給他的。

這個名字後是一雙黑不見底的眼睛,沒有絲毫光亮能透進去,刺得他整個人都疼痛難忍,蜷縮起來。

他會在最沉重的夢裡反覆夢到那隻手,一遍遍梳理著自己的頭髮,沒有一絲溫度地問,你,想要什麼?

他如今倒是常能見到徐鐵英。

徐部圌長對他的進步十分滿意,還會私下教導他如何圌在領袖身邊工作,他默默地聽,默默地記,自嘲地想,還有人肯利用他,不是很好麼?

這天徐鐵英被建豐同志叫來,他自己卻臨時被總統叫走,這一等就沒了長短,朝忠便到侯見室去陪著寒暄一陣。

徐鐵英捧著茶杯眼神放空,一言不發,說明對面被盆景擋住的背影是個生人,他毫無防備地走過去,叫了聲徐部圌長,卻發現徐鐵英露出了一個被解救的微笑,對他背後那人說,王專員,還是你的手下出人才啊!

倏然轉過身,朝忠就看到了王蒲忱。

王蒲忱穿著一套他從未見過的孔雀藍中山裝,露著雪白襯衣邊緣,氣色略有些憔悴,閒散地微微點頭示意,對徐鐵英說,徐部圌長客氣了,是建豐同志識人能用。

徐部圌長連連稱是,讚揚建豐同志幾句就翻過去,這個話題再多說就尷尬了。

話開了頭,不能截斷,於是徐鐵英跟王蒲忱討論起情報學院的政治課程設定,一來一往,不急不慢地熬時間。

孫朝忠此時應該得體地退出去,他沒有,而是向前走了一步,正站在兩人中間,平靜地說,王專員。

徐鐵英抬頭看著他,王蒲忱也抬頭看著他,滿室寂靜,他們同時聽到這個面無表情的年輕人說,我沒有給徐局長洗過衣服。

徐局長就在這裡,我不會撒謊。

王蒲忱靜靜地看著他,黑不見底的眼睛沒有任何波動。

徐鐵英茫然地看著孫朝忠,然後又茫然地看看王蒲忱,機智地一言不發。

我沒有給任何人洗過衣服,除了你。

他向兩位高官點頭致意,離開侯見室,沒忘記輕輕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