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縣令的府衙今天是別樣的人多。

盧照水立在堂上。

堂外圍了一圈一圈的人,吵吵鬧鬧。

慕容青站在堂下,手中拉著一根繩子的一頭,另一頭正扣在一個和尚的手腕上。

“那不是靜禪方丈嗎?”

“法德寺的靜禪?”

“是呀是呀,不就是他嗎?我前天去上香時他還在呢。”

在眾人的吵鬧聲中,慕容青端端正正地拜道:“小民要告,告法德寺的主持靜禪方丈濫殺無辜!連殺多位女子!”

堂外一片譁然。

盧照水向公堂外被攔住的民眾拱手問好,“各位父老鄉親,在下江湖人士,姓盧名照水,途徑春暉鎮,巧遇殺人案,幸得王縣令囑託,得以查此案,如今找到兇手,還望大家來看我審案,若是合乎邏輯,諸位見證,在下立馬將罪犯送到王縣令處,交由王縣令處置,若是不合乎邏輯,在下任由靜禪方丈處置。”

說完,盧照水朝下拜了拜。

他並沒有坐在公堂上的公案旁,很是自覺地拿了個椅子自已坐著。

慕容青扯著靜禪方丈手上的繩子,將人帶到堂上來。

靜禪方丈閉著眼,似乎入了定。

慕容青不慣著他,直接上手晃了晃他的腦袋,“方丈?方丈!”

靜禪方丈不堪其擾似的緩緩睜開眼。

慕容青頗為輕蔑地笑,似乎看破了他,“我追你的時候你可沒困,跑得比兔子還快。”

盧照水凝視他:“靜禪,你可知罪?”

靜禪方丈不愧是方丈,即使到了公堂上,也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阿彌陀佛,施主,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盧照水冷笑了幾聲,道:“我告訴你,何處惹塵埃。”

盧照水厲聲喝道:“你在八月十三日晚,八月十五日晚,八月十七日傍晚都在幹什麼?”

靜禪立在那裡,淡然處之,“八月十三日晚,老衲在自已房裡做晚課;八月十五日晚,老衲也在自已房裡做晚課,八月十七日傍晚,那天不算太熱,老衲在後山勞作。”

盧照水問:“也就是說,無人看見你在做這些?”

靜禪微微頷首,很是禮貌,言辭卻極其犀利:“是的,但也無人看到我不在做這些。”

盧照水朝著阿九微微點頭,阿九朝著遠處招招手。

一個和尚上了堂。

那和尚才到,還是被李一青推搡著上堂的,一時間摸不著頭腦,還上前要和自家方丈問好,被慕容青攔住。

和尚看看盧照水,又指指自家方丈,想要盧照水告訴他是怎麼回事。

盧照水看了看他,開了口,說的卻不是這和尚想知道的事。

“無痴,我只問你個問題。”

他頓了下,問道:“你們寺廟中,每個人,有幾件袈裟。”

無痴如實答道:“寺廟中受過戒的僧人都有袈裟,而這些受過戒的僧人按理說是一人兩件袈裟。”

“你們主持可是?”

“那是自然。”

“那這袈裟有什麼分別呢?”

“一件自然是普通的袈裟,而另一件……”他昨天就被盧照水問過袈裟間區別的問題,就算他之前沒有注意這兩件袈裟的不同點,現在也是記得兩件袈裟的區別,於是他毫不猶豫,“一件上繡著緣德的字樣。”

楚閒端著一個大木盤子,走到盧照水旁邊。

堂外的民眾注意到了走到堂上的楚閒,瞧見了他手上端的,看起來託著非同一般東西的大木盤子,好奇心趨勢著他們伸著頭看,卻不得要領。

盧照水站了起來,在眾人的眼光下,將那木盤子上蓋著的黑布掀開,露出裡面紅黃色相間的東西來。

他將那紅黃色的東西拎起來抖了抖,這才顯出這東西的真實模樣——原來是件袈裟。

盧照水看向無痴,“你可認識,這是什麼?”

無痴定睛看了看,又說:“盧大俠,可給我看看?”

盧照水將袈裟遞與無痴。

無痴拿在手中仔細翻看了一番,終於回道:“這是我們方丈的袈裟。”

盧照水注意看了一下,果然,在他拿出這個袈裟時,靜禪那八風不動的淡定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或許,當時靜禪方丈與林中鶴的相遇並不是偶然,而是故意而為之。

在佛寺附近,為了清靜而開闢竹林小屋的靜禪方丈,竟然會莫名奇妙地吹簫。

他知道這個戴著帷帽的男子和盧照水是一起的,也知道種在暗處的柳樹古怪,而盧照水又是個極聰明的人。

他來法德寺就已經是起疑心。

所以他看到種在暗處的柳樹必然會注意。

但靜禪也很聰明,他知道有種誤導聰明人的方法,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在“日月”二字下移栽花,湊作“柳暗花明”四字的謎。

但這柳暗花明為的卻不是又一村的豁然開朗,而是為了將人引到村子,永永遠遠困在村子中。

盧照水想了想,若不是當時王全的提示,或許,他再也想不到他使在“柳暗花明”上的小聰明竟然是他最愚蠢的地方。

“靜禪方丈,這可是你的袈裟?我聽說,整個寺裡,只你一人能穿紅色袈裟,而且這袈裟可是一任一任主持傳下來的,上面的金線都是特殊材質,也就是說,可能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有這麼獨特的袈裟。”

靜禪方丈並不回答這個問題,他看向盧照水,又看向堂外的觀眾。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如水,“盧大俠,你可有官府的令牌,如若不是,恐怕老衲無法配合你……”

只是他話還沒說完,慕容青就掏了布要塞他的嘴。

他就是拿準了盧照水沒有令牌,要掀起眾怒。

無痴見自已的主持被如此對待,撲上來就要甩開慕容青的手,卻被慕容青反剪了隔壁,按在一旁。

無痴大聲斥責。

阿九上去拖人,將無痴連哄帶騙地拖了下去。

“不要堵住他的嘴。”

慕容青將眼神移到靜禪方丈的臉上,實話實說:“可是他那張嘴,慣會顛倒黑白。”

盧照水卻很是坦然“不讓嫌犯說話,我們可不成嚴刑逼供的人了!”

慕容青將布從他嘴裡抽出,順便齜牙咧嘴威脅他不要亂說話。

靜禪算是看出了,這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呢。

一唱一和的。

但他剛剛那一句,也算是達到了目的。

堂外民眾果然有不滿了。

“那盧什麼什麼,你憑什麼將方丈帶過來,你也沒令牌,什麼都沒有,你這不褻瀆佛祖嗎!?”

盧照水眼下援軍未到,自然是先服軟,“實在是抱歉,諸位,春暉鎮死了四個女子,先不說這兇手有多該死,就是這案子不平,光是空頭掛在那,以後這樣哪家女子敢出門?哪家敢嫁到春暉鎮來?”

堂外有一個人喊道:“不是都說了是自殺嗎?”

盧照水很有耐心,“你信,他們信嗎?你去問問,有沒有之前還說著人家,這件事一出來就沒頭緒的。”

“有!我就是!當時說的好好的,後來黃了,人家說什麼不要把閨女嫁到春暉鎮來。”

盧照水自然是知道人心,盧照水將他們最崇敬的法德寺方丈抓來,他們肯定要有怨言。

人心總會不自覺地偏向弱勢和熟悉的一方,靜禪方丈是他們熟悉且信任的人,他們自然會偏向他。

所以此時,盧照水自然也不能強作強勢,以權壓人,這隻會起到反面作用。

而且,他們如今並沒有官府的令牌,只是強拿人,趁著王縣令去遠處應酬而佔了這個府衙。

王縣令如今得了訊息,估計正在快馬加鞭趕回來的路上。

他們不能浪費時間。

他要利用好人心。

能讓人心浮動的最好的東西便是——利益。

一旦一件事同一個人的自身利益扯上關係,那麼這個人大多會偏向利益一方,即使對立面是自已的信仰。

畢竟自身利益這東西,對於普通人來說,可比世上其他東西重多了。

而在人群中,對盧照水錶示附和的,並不是什麼民眾,而是他特地安排的人。

這看熱鬧的,多數都是有孩子的婦女,這一說,大家都會發現利益被觸動了。

誰願意自已的兒子以後娶不到媳婦。

官府不願理的事情,眼下有人要理,他們求之不得。

所以即使在這些人對立面的,是他們敬重,愛戴的方丈,他們也要仔細掂量一下該不該說話。

果然,堂外不久就沒了為靜禪方丈說話的人。

盧照水看了看阿九,阿九很是識趣地擺了擺手,幾個楚閒帶來的弟子便將兩副棺材抬了上來。

眾人一看見棺材,都伸長了脖子要看,只可惜棺材太深,他們又離得太遠,並不太能看到。

義莊的劉爺此時也上來了。

劉爺的名號在春暉鎮很響亮,即使盧照水是個外鄉人,說的話他們不信,劉爺他們還是信的。

盧照水問道:“劉爺,您去斂屍時,發現這王秀的脖子上有什麼來著?”

劉爺回道:“這脖子上,有兩小團印子,看不清是什麼,但一定不是上吊的繩子上的!”

“好!”盧照水示意阿九拿繩子上來,阿九看了看他,眼中滿是猶豫。

盧照水只是衝他點點頭,示意沒事。

阿九於是拿過那個袈裟,站到盧照水身後,將袈裟套到他的脖子上,他小聲道:“我可要勒了,你要在公子那替我多說好話。”

盧照水用手將袈裟調整到合適的位置。

“放心,勒吧。”

阿九嚥了咽口水,手上使勁,勒了下去。

還沒有多長時間,他就鬆了手。

“再來。”

阿九隻好又勒。

沒多久,又鬆了。

“再來。”

阿九急得要哭:“我不敢勒了!”

“最後一次。”

“你說的!”

“我說的。”

阿九發了狠,又勒了一次。

盧照水終於沒讓他再勒。

“劉爺請看。是不是如此的兩小團?”

劉爺湊上前,看了看他的脖子,又跑到棺材處看看王秀的脖子。

這勒的淤痕太深。

估計要兩週才能消。

當時他與林中鶴瞧見那袈裟與別的袈裟的不同之處時,他忽然想到了曾給王秀驗屍時,她脖子上的兩小團奇怪的印子。

於是他便趕到義莊,還好,王秀的屍體並未下葬。

還好,盧照水趕在淤痕消散前,破了案子。

“對!就是這樣的淤痕!”

盧照水將衣領往下拉,較為清楚地展示給大家看,“大家看,這便是我用靜禪方丈的袈裟勒的印子,而那兩小團淤青,便是’緣德‘二字,一分不差,甚至連繡上去的筆鋒都是一樣。”

他鬆開手,轉向靜禪方丈,“我剛才派人問過,這一個寺廟中,大家都沒丟這’緣德‘字樣的袈裟。那麼,方丈你的呢?”

靜禪方丈看向他,拈了拈自已的鬍子,“盧大俠,我的袈裟丟了,被他人偷去誣陷我也不一定,況且,這’緣德’二字,旁人想繡在何處就何處,也不一定就在我的袈裟上。”

盧照水也不慌,“好!方丈說的對,但是,可不止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