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宮。
玉清童看向單膝跪在殿前的暗衛,平靜地問了一句:“我孃的情況現在如何?”那名暗衛回答道:“太上皇服過丹藥之後,情況比之前好了很多,現在看起來與正常人無異,而且精神狀態也比之前好了,最起碼臉上不見之前的憔悴了。”
玉清童聽罷之後,嘴角泛起了微笑,對那暗衛擺了擺手說道:“好了,你下去吧。”“是陛下,”暗衛答到。
“情況好了就好啊,起碼不至於讓我太擔心,我若不是有這些國政要處理,一定要去武陽崖上陪一陪我的老母親。”
玉清童扶著桌桉,緩緩地坐下,手捂著自己的小腹,表情有些不自然,這時候,趙昀從外面走進來,看向玉清童,關心地問她道:“陛下,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玉清童按著小腹說道:“這孩子又在踹我了。”趙昀笑道:“這小傢伙這麼淘氣,一定是個兒子,哈哈。”
玉清童說道:“你這壞傢伙,竟然還有臉笑,我堂堂一國之君竟然被你高得這麼狼狽。”
趙昀紅著臉說道:“對不起,娘子,都是我的錯。”
玉清童翻著眼睛說道:“你哪有錯,你可沒有錯,都是我們女人命苦啊,即便是已經君臨天下最後也也逃不過生孩子這一劫。”
趙昀掩嘴笑了笑,對於清童說道:“娘子,我去吩咐御膳房給你做一些你愛吃的吧。”玉清童說道:“去吧,”趙昀面帶喜色,從玉清童的寢宮裡走了出去,路上偶遇其他官員,那幾位笑著問趙昀說道:“大將軍何事這麼高興啊?”趙昀說道:“沒別的事,就是我要當父親了。”那幾位說道:“啊,難道說陛下已有身孕?”趙昀說道:“已經有很久了,一直沒有對你們說而已,估計再過一些時日,陛下可能就沒辦法上朝了,到時候少不了要讓我來監國輔政,幾位,等到那時還需要幾位多多輔左才行啊。”
那幾名官員說道:“應該的應該的,為陛下和大將軍分憂解難,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本分。”
趙昀這邊來到了御膳房,吩咐完之後,又找來一名下人寫了一封書信,送到了武陽崖上,信的內容大致就是說玉清童已經懷了身孕,這封信也是直接要交給玉漣心的。過了幾日,信使把這信送到了武陽崖,由月兒接了過來,轉交給了玉漣心。玉漣心拿過書信開啟一看,面露喜色,對旁邊的人說道:“清童她懷孕了,哈哈哈,太好了,儲君可就算是能定下來了。”
“什麼,我姐懷孕了?”慕容凝雪說道,“那可得趕緊給他弄一些安胎的藥啊,得保住這個孩子。我姐都那麼大歲數了,萬一這孩子掉了,她要再懷可就難了。”
玉漣心拍了她一下說道:“說什麼呢你這孩子,怎麼能這麼咒你姐呢?”
“哎喲,我這不是為了以防萬一嘛,”慕容凝雪說道。
玉漣心笑著把那信收了起來,高興地推開門走了出去,看向那漫山遍野的紅花,大笑了幾聲,長舒一口氣,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舒心。
“幼,什麼事兒這麼高興啊?”玄藏從一旁走過來,問著玉漣心,玉漣心笑著對玄藏說:“你知道嗎,童兒她懷上了,”玄藏說道:“這可是一件喜事啊,可喜可賀。”
“啊,我的心情也好了許多呢,突然間感覺壓在自己心頭上的烏雲都散開了一樣,”玉漣心說道。
“你開心就好,你開心了我們就放心了。”玄藏說道。
“你這話怎麼說的。”玉漣心說道。
“我的意思是你只要不犯病那就比什麼都強,看樣子不只是得讓你按時吃藥,還得時刻讓你保持心情愉悅呀。我怎麼覺得讓你有一個好心情比吃藥還要重要呢。”玄藏說道。
“你說的沒錯,不過我也實在是想不出有什麼可以值得高興的事兒了,這個可以算一件,不過,也只能維持一小會兒,總不能一輩子都指著這件事活著吧。”玄藏看著她說道:“你這什麼意思?”玉漣心說的:“我的意思嘛很簡單,就是出去玩了,反正現在的事情不都是有凝雪來管嗎,我在這櫻海水榭裡閒著也是閒著,也沒有什麼事情做,你不是說想要回敦煌嗎,我陪你回去呀,正好那地方離華山也不是太遠,還能趕上論劍大會,怎麼樣,行嗎?”玄藏看了看她,說道:“從這裡回敦煌路很遠的,這一路上會很顛簸,你能受得了啊。”
“這有什麼的,”玉漣心說道。
“那你準備自己一個人走?”
“不,我把月兒也帶上。”
“也行吧。”
入夜,玉漣心像往常一樣躺在繚繞的煙霧裡,而後招呼月兒說道:“月兒,我準備和玄藏去一趟敦煌,你跟我一起去吧,出去散散心,我看你最近愁眉不展的,一定是照顧著我,累到了吧。”
“月兒不累的,主子既然要去,月兒便陪著主子好了。”
“好,我們明日便啟程,你好好睡一晚吧。”
第二天中午,玉漣心辭別了慕容凝雪,與玄藏,月兒一起動身前往敦煌,這一去山高水長,加上沿途有許多風光不錯之地,走走停停,一直到一個半月之後,才抵達了位於西域的敦煌城。
“玉漣心,看,這就是敦煌城。”
“我知道這是敦煌城,西征的時候路過這裡,但是沒進城,這下好了,可以盡情地逛一逛了。”
敦煌城中的格局,大抵和洛京是相同的,棋盤一樣的佈局,一樣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個大門,只不過敦煌的玄武門沒有長安的玄武門那麼出名。這裡是塞上,風沙大,風景壯闊,溫一壺烈酒,用刀割著烤肉,和知己朋友們一起瀏覽丹霞風光,別有一番滋味。
在遇見玄藏之前,玉漣心是不太喜歡這種人間煙火氣的,她超脫凡塵的仙氣,總是那般遺世獨立,與那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東齊國格格不入。全無半點菸火氣,好似謫仙墜凡塵,這是當初在東齊為將時同僚給她的評價。
別看玉漣心武功高強,殘忍嗜殺,其實啊,她也算是才情橫溢,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既有江南女子的婉約,心裡又藏著邊塞詩人的豪情。
但是自從在西魏國的風沙中遇見了玄藏,她的本性也漸漸地暴露出來。仙女也沾上了人間煙火,原來凡人的生活原來也可以這樣多姿多彩。
風沙中的敦煌,蒼涼的天盡頭燃燒著火紅的晚霞,大地好像也跟著一起燃燒,城市還沐浴在陽光下,街上卻幾乎沒有行人。
玄藏趕著車,對車廂裡的兩人說:“要不要去梨園街逛一逛。”
“梨園街?那是什麼地方啊?”
“那裡啊,坐落著整整一條街的戲園,這天下間只要能叫上名字的曲藝戲劇,都能在那裡看到,而且,還有各種各樣的雜技戲法,怎麼樣,要不要去看看?”
兩人一起說道:“好誒,一起去吧。”
玉漣心的笑靨,是天底下最美的一副畫,若是時間能凝固於此,那便是最美好的結局,但世事無常,越美的事物,消散得就越快。
在聊齋志異中,青面獠牙的妖精總是在夜晚褪下畫皮,修補妝容,待到第二天,搖身一變,又成了光鮮亮麗的美女,可無論她怎麼化妝,總會有露出本相的時候。
夜晚的敦煌城,就是女妖褪下畫皮的模樣。
越過繁華的鬧市,在街巷之中,滿是流落至此的西域戰俘,他們有人苟延殘喘,雙目呆滯地在水溝裡等死,有人懷揣著一條磨快了的廢鐵,等待酒肆裡喝醉了酒,落單了的富家小姐,還有人沒什麼膽量去搶掠,但做上了扒手,靠小偷小摸混日子。
梨園街道兩旁,是凋梁畫棟,飛簷交錯,金碧輝煌,用青漆塗裝的瓊樓玉宇,說是人間天堂也不為過。然而這也只是金玉其外,陰暗無光的深巷裡,有無數雙野狼似的眼睛盯著外面路過的富人。
逛梨園街的人,沒有窮鬼。
來的是達官顯貴,富家子弟,他們不遠千里,來這裡陪自家女卷花錢開窟禮佛,然後,就會在敦煌城裡停留幾日,逛一逛戲園,給相中了的女伶戲子賞彩頭,動輒一擲千金。願意聽戲看戲的女子很少,所以玉漣心和月兒兩人在梨園街裡格外引人注目。
她們兩人的容貌和氣質,已經不是人間所有了。
再看衣裝,也是素雅中帶著貴氣,那一件白衣看上去簡單無奇,但有那織錦業裡的行家一看就知道這衣服上的每一針每一線都是極為講究,而那位一身黑衣的西域女子,更是帶著一股公卿家的貴氣。
這樣的女子,很容易被盯上。
玉漣心,月兒,玄藏,三個人正談論著洞簫和琵琶哪個難度更大時,路邊的黑暗小巷裡突然間衝出來一名衣衫襤褸的人,他雙目深陷,蓬頭垢面,乾枯如柴的一雙手攥著根二尺來廠,滿是鐵鏽的木棍,餓犬似的站在三人面前。
他衝出來的一瞬間,四面八方聚滿了和他一樣的人,起碼有三十多個,路上的行人一見這場面,全都逃得老遠。他們已經不管什麼王法和道德了,眼裡只有錢,他們甚至想過把這兩個女子抓住賣了,把那老頭殺死。行將餓死的人,根本就不算人,那就是一頭畜生,只要能活著,連同類都可以吃。
玉漣心把月兒和玄藏護在身後,從容地看向殺出來的餓狗們,從腰裡解下一個荷包,扔在了他們面前。
“這裡面有十兩銀子,夠你們用一陣子了。”
領頭的一怔,他沒想到玉漣心會這麼痛快,在他以往打劫的人那裡,像這樣把錢拿出來的從來沒有過,非得是一通拳打腳踢才可以,看樣子女孩就是女孩,怕吃皮肉苦,所以不加反抗。
他這樣想著時,玉漣心已經走了過來,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棒子,笑眯眯地說:“不過呢,這錢幫不了你永遠,你得自己找個正經活計,如果換成別人,你們早就被打死了。”
玉漣心雙臂輕輕地一動,棒子被掰斷成兩段。
人們當即做鳥獸散,果然,強權永遠比教化來的直接。
“主子,你幹嘛給他們錢啊,他們自己有手有腳的,不去幹活反倒來搶劫,這種人應該讓不良人來抓去!”月兒都著嘴說道。玄藏則仰頭看天沉默不語,玉漣心卻流露出不忍心的表情,她慢慢地說:“一兩銀子,可以換一百枚銅錢,一個銅錢買兩張餅,就能讓一個人活一天,如果是孩子,能活兩天。你說的對,有手有腳,是該自食其力,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就可以辦到的。走吧,別去想了,這不是我們該管的事。”
三人走著,走著,一聲尖厲的長音讓月兒眼睛一亮,她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童裡冒著從未見過的光,這一刻的她就像是一個和家裡人走散的小孩在人海中聽見母親的聲音一樣,不加思索地跑了過去。玉漣心和玄藏不明就裡,也只好跟了上去。
三人跑進了一個戲園,此時裡面已經坐滿了人,都是些年少的人,他們舉著橫幅,向臺上的戲子招手。
臺上的人,穿著紅色的舞姬服,裙襬很短,露著修長的腿,頭髮捲曲,有一種萌萌的可愛感,和其它的表演都不一樣。臺上一共有八個人,都是這樣的裝扮,只要一個嗲嗲的問候,底下的少年們就狂呼不止了。
而這時,背景音樂響起,悲涼的胡笳聲,令月兒失了魂魄。
“月兒,怎麼了?”玉漣心在她眼前揮手,卻見她目不轉睛,口裡喃喃自語道:“家……是家鄉的聲音,這是家鄉的聲音……”
玄藏跟玉漣心說:“要不我們陪她在這兒聽一會兒吧。”
“也好。”
一陣胡笳的前奏過後,舞臺中央一道紅幕降下,萬千條豔紅的絲絛宛若天際的萬丈霞光,它們輕柔地在舞臺上擰成一道紅色的花包,就這時,尺八聲再起,是猝不及防的尖厲長音,花包綻放,中央站著一名絕世的美女,她身上的舞姬服豔而不俗,配色拿捏得恰到好處,腰間懸著兩把細刀,又令她媚中帶著幾分英氣,隨著音樂的律動,她拔出雪亮的細刀,展露出潔白修長的雙臂,為在座的人獻上一支刀舞。
“古有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而這位臺上的女子竟也有那麼三分模樣。”玉漣心心裡暗暗說道。
臺上的女子,雪白得幾乎透明的雙臂交替輪轉著兩把雪亮的細刀,細長的刀身與燈火交相輝映,令人眼花繚亂,柔美的腰肢與剛硬的刀劍融合成一體,剛柔相濟,美妙絕倫。
“好美啊。”座上的人們驚歎不已,那一瞬間,月兒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認識臺上這個人,卻又看不太清,就在這時,前面的觀眾一起激動地站了起來,鼓掌叫好,爭相地往臺上擲出彩頭。
月兒個子不算高,被一群人遮擋住了視線,她只好踮起腳,努力地往上夠著,希望能看到臺上那名舞刀的女子模樣,她對那個人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那兩把刀她有印象,曾經在她效力的梁國後備部隊,也有一名女子,擅長舞雙刀……
月兒的小腦袋蹭著玉漣心,突然,她感到有一條胳膊摟住了自己,低頭一看,是玉漣心那瑩白修長的素手。
“主子?”月兒一愣,她還沒反應過來玉漣心的舉動是什麼意思,就被玉漣心舉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肩頭。玉漣心的胳膊抬起呈水平狀,讓月兒穩穩地坐在了上面,只聽玉漣心溫柔的聲音在嘈雜的戲園裡響起:“怎麼樣,看得清嗎?”
月兒心裡暖流湧動,一旁的玄藏露出淺淺的笑容看著這兩人。她的視野一瞬間變得無比開闊,所有人都盡收她的眼下,在人群最後面高出一大截的月兒格外醒目,好像鶴立雞群,臺上的女人一個華麗的轉身,驀然回首,與她四目相對,儘管毫無表情,眼神裡還是流露出一絲驚訝和喜悅,月兒還是沒有看清她的臉,但是臺上女子的步伐她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印象裡,只有一個人會那種舞步。
“雲兒?”月兒脫口而出。
玉漣心抬頭看著她問道:“她叫雲兒嗎?你們認識?”
“不,看不清臉,我也不敢確定。但是那步伐確實是雲兒才會的,我們在一起打過仗,後來就失散了,我的那些姐妹們,她們……”
每次提起這些往事,月兒都忍不住流出淚來。
月兒的抽泣聲被人群的歡呼聲淹沒,臺上舞雙刀的女子卻察覺到了,她嘴角泛起微笑,那是一種欣慰的笑,她心裡默默說道:“太好了。”
月兒的淚童與臺上的女子隔空對望,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拔刀聲打亂了這一場華麗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