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入一個新的國家的時候,輕輕呼吸了一下,就僅僅是那麼一下,一種熟悉感,悄然之間便爬上心頭。

很突然。

我像是被那熟悉感打了一巴掌,我當場便怔住了。

時隔數年,讓我真真正正的有了回家的感覺。

可是那地方我第一次去,我這種漂泊的人,哪裡有什麼真正的家?

我四處走動,不會在一個地方逗留太久,自德盧卡以及之前和我一起住的那兩個小姑娘,溫妮莎和娜塔莎去世以後,我也不怎麼再和其他人產生聯絡。

久而久之,性子就冷下來了,對一個地方沒有太多的留戀。

我思念的和思念我的人早已離世,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我的歸處了。

只是,那種回到家的歸屬感太吸引我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踏入那個國度之中。

氣味,還是氣味。

有一股讓我感覺非常熟悉的氣味,那個味道不好聞,微微有些刺鼻,聞起來還有些泛著噁心,但是,我絕對、絕對在很久之前聞到過那個味道。

正當我四處尋覓是什麼東西暗中牽引我時,我鬼使神差的回過了頭,去看那又高又大的城門。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那城門很高,大概有十三四米,或者比那更高的樣子,城門上掛著一排人,有六七個。

那幾個人,也是隱隱約約的能看出個人影,放眼望去就像是掛著幾塊破布一樣,風用力一吹,那些被掛著的人就跟著風微微一晃。

我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些掛在城門上的人都是死人,脖子上被繩子拴著,破爛的衣服遮不住屍體,若隱若現的。

我發現那些屍體肚子上有一道大口子,感覺那些人的屍體空蕩蕩的,好像沒有什麼重量,內臟什麼的應該都被掏走了,要不然屍體被繩子輕輕一掛,早就屍首分離了。

我看到被掛著的屍體時,起初是沒什麼反應的,腦子裡還想著,那些人犯了什麼事能被這麼對待。

然而,當我發覺我剛剛聞到的那極為熟悉的味道,是從城牆上的屍體透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然後打心底裡覺得害怕、心慌。

但我身邊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像我一樣回過頭去駐足觀望。

我就那麼站著,呆呆的望著,城門太高,我看不清那些死掉的人長什麼樣子,我看著那些屍體像是放風箏一樣被風吹著,時而微微飄起,時而緩緩落下。

我覺得頭皮發麻。

也許我認識他們。

我看到那些屍體的時候,就確定為什麼這裡會有那股莫名其妙的歸屬感了。

我駐足觀望的那一小段時間中,也確定了一件事。

那些掛在城牆上的屍體,是我的族人的屍體。

他們是我那些四處逃竄的族人。

想明白那歸屬感從何而來的時候,我感覺天都塌了。

我看著他們的屍體在我頭頂上搖啊搖,搖啊搖,感覺天旋地轉的,不僅如此,我還覺得喘不過氣。

那時是絕望的吧。

時間隔得太久,我自已也不能確定到底是什麼感覺了。

我渾身無力。

那種無力感不是全身力氣被抽中的無力感,而是……全身力氣被用完了的無力感。

我覺得很累很累。

被處死的族人就在我的眼前,而我卻不知道我該做些什麼,好像我的魂兒被勾走了一樣。

那時候,我第一次向我自已發問:我為什麼要活這麼長的時間?我之前為什麼沒有死掉?

我站在那裡的幾分鐘,把我一生都回顧了一遍。

從我出生活在森林裡,到族人搬遷、剩我孤身一人,到我在獨屬於人類的世界裡摸爬滾打、被壓榨、經歷各種波折、被幫助,再到被迫離開。

我用了幾百年的時間啊。

幾百年。

哪有那麼容易。

一路上,苦死了。

這幾百年,我一直都在隨波逐流,什麼也不敢留下,世界上沒有關於我的一點點的痕跡,就連我的腳印都會被抹去。

現在我一個人堅持活下來的理由也破碎了。

我的族人被殺死了,這麼大張旗鼓的掛在城門上,那剩下來的族人能有多少呢?

我能見到的還有多少呢?

我真的還要活下去嗎?

那時候我真是不想活下去了。

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我覺得我活那麼久根本就是個笑話。

活那麼久,沒賺到什麼大錢,一直被壓榨,也沒有搞出什麼名堂,沒有人記得我,就連我自已都不記得我自已是誰,也不記得曾經的家在哪裡。

一直活的膽小如鼠。

我那一大段時間都活的很沒勁、很累。

就好像有一根繩子,在我身上打了一個活結,隨著時間的拉長,它慢慢收緊,一點一點的要把我勒死。

自已不知道自已是誰的那段時間裡,我一直覺得自已活得很模糊,好像自已被裹上了保鮮袋,和周圍的世界是隔絕的,幹什麼都感覺格格不入。

周遭的一切也都讓我覺得很假。

我有時覺得我在做夢。

有時覺得我沉浸在水裡。

我好像什麼都有過,但仔細一看,才發現自已其實什麼都沒有。

這輩子白活了。

我站在城門口,覺得呼吸困難,看著那些屍體搖啊搖,搖啊搖。

我的頭越來越暈。

然而。

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菲林?”

就這一聲。

僅此一聲。

我感覺我在自已快死的時候奇蹟般復活,好像有人把我從死亡的邊界線上拉了回來。

菲林……

對啊!我叫菲林!

之前纏繞在我身邊的朦朧感一時間煙消雲散,綁著我的我繩子不見了,裹在我身上的保鮮袋也消失了。

我整個世界突然格外清晰起來。

我如同大夢初醒一般驚訝的回過頭看去。

我看到叫住我的是個男人。

我看著他的臉,心裡很是不可置信。

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那種心情類似於失而復得。

他的那張臉讓我覺得很是熟悉,一時之間我卻叫不出他的名字。

許久之前的記憶開始在我腦內復甦。

我終於、終於知道我是誰了。

我也終於想起來之前族裡的事情了。

我是菲林!

我有個姐姐叫做卡羅!

我不是一個人!

我有歸處!

我看著那個男人的臉,很是開心高興,我開心的看著他在原地嘿嘿傻笑。

笑著笑著就哭了。

我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了。

我想起來。

那個叫我名字的男人叫做卡斯。

是原定給我姐姐卡羅的準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