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隨著雪白煙霧的飄渺升騰,天空降下這片土地的第一場雨。
“又下雨了。”烏暝伸出手,感受著風帶來的溼度,他凝視著那片似乎永遠在追逐他的積雨雲,這也說明這裡不能再久留了,儘管這裡仍然有許多“契約”的味道,但他依然得離開了。他是遊蕩在荒土的行者,災難總在他後一步抵達,人們說這是落之核的腐蝕,可這種詛咒般的腐蝕竟然超脫常理地強大,不僅影響個體,更是能直接影響個體所在的空間區域,就比如——降下災厄。
“啪嗒啪嗒……”火焰這般回應道,在無盡的夜色中,他點起唯一的火光,即便是溫暖明媚如火也只能勉強照亮其周身的小片區域,希望今晚能得償所夢。
清晨的薄涼讓他準時醒來,也許天邊那道絢爛的朝霞是他繼續為生存奔波的動力。他不言語,也無人可講。遠處隱隱傳來廝殺聲,大概又是什麼戰爭糾紛吧,這一路走來,他也見識到了不少,起初還會有不少人以為他是敵軍的將士,潮水般湧上來,但在品嚐到那如災厄般苦澀的惡果之後,荒涼地與戰場上便就流傳起了某個會帶來極端天氣與自然災害的黑白行者的傳說——他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大陸上,尋找著強烈需要“契約”的人,他不計報酬多少,對於任何質疑都只是不語地揮動兵刃,直到達成“契約”。
“我需要…支付一些什麼嗎?”
“少許金錢,還有——你的祈願。”烏暝如是答道。
“祈願?”
“不必在意,你與我在達成契約時,便已經支付了。”烏暝轉身,沒有一點留戀,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身上……似乎更光彩一些了。或許他應該去往下一個有人聚居的地方,身上的物資又用的差不多了。離群索居並非他所願,只是身不由己罷。
——
“天暝!”一個人小跑著拍拍他的肩膀。
“好久不見。”烏暝緩慢地轉過身,就像開啟禮物前的猶豫一般,“阿松。”
阿松是他自幼便結識的好友,也是為數不多知道他原名的人。
“在外面就叫我現在的名字吧。”
“抱歉抱歉……”阿松打著哈哈,“上一次見面還是多久來著?你還是一點沒變,不愧是長生種。”
“也許是半年前吧。”烏暝含糊地答道。
“錯啦,已經有九個月了,你這健忘也太嚴重了。不過你每次都走那麼急,這次又能待多久?”阿松眨眨眼,他亦是輾轉於各處的人,但他並沒有什麼詛咒,他只是一介行商。
“九個月麼?行吧,至少我要乾的事我不會忘。”烏暝扶額,表示遺憾。“我來這兒買點東西就走。”
“欸欸,不多待會兒麼?”阿松拉住他的手。
“當你問出這個問題時,你是希望這裡的人都遭殃麼?”烏暝無奈地反駁。
“反正你會保護我。”對方依然不依不饒。
“我保護不了所有人。”烏暝搖頭。“趁我還沒有被認出來之前,給我隨便買點乾糧和日用吧。”
“好,我這就去,你可別呆一會兒就跑了啊……”阿松火急火燎地離開,似乎也在與時間賽跑。
烏暝閉眼,他在感受著“契約”的味道。只是一閉眼又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從前。
曾經的他也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他與家人、族人住在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淵谷,而阿松就是那個誤入世外桃源的“漁夫”,只不過來到這裡的“漁夫”並不曾只有他一個,外來者為尋得祈福來到這裡,在得到祈福後離去,忘卻關於這裡的記憶。天狗一族對於這外來的客人顯得非常熱情,但他卻不是為所謂祈福而來,他只是一個在山野間奔跑的孩子,他離去後竟然一點也沒忘記在這裡的經歷,反而成了這裡的常客。在一來二去的聯絡之間,烏暝也與阿松熟絡起來。”
他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但直到……一場詭異的災厄襲擊了這裡,所有人都狀若癲狂地互相廝殺,高揚的火焰不知道從何處燃起,隨風傳播吞噬著房屋,也吞噬著人,烏暝因受阿松邀請,去到他的村落玩耍而免於一難,卻在回來時愣了神。原本熱鬧的村落在此時寂靜無聲,只剩下殘餘炭火的蹦跳聲和滿地的鮮紅。陰鬱的天空降下了雨,一點一滴地打在他的毛髮上,苦澀,酸鹹,一股腦地與雨水混在一起。舌尖,嘗不不出何為思念。
他冒雨在淵谷中找了許久,一點生命的痕跡都沒有,就像擰在心裡的一簇絲線,他現在只能感覺到只剩自己的最後一條。他回到家,只看見家人冰冷的屍骨和頹圮的牆體,偌大一個族落,竟然也沒有一片可以躲雨的地方。烏暝蜷縮坐在在廢墟的角落,頭埋進臂膀。
“倖存者……”烏暝愕然抬頭,四處張望,試圖尋找這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聲音。
“你是誰!”烏暝帶著滿腔的悲憤,對著空氣大喊,聲音在山谷中迴盪,處處都沒回音,又處處都是迴音。
“既然如此,那就接受‘饋贈’吧……”不等烏暝反應,一團純粹的藍色火焰驟然出現在他面前,澄澈又幽遠。“克萊……因藍?”烏暝脫口而出,他能準確識別這種顏色也正是因為,他的瞳孔也是因藍色的。這抹純粹的火焰即使在雨中也沒能被影響一絲一毫,烏暝有些膽怯的往後挪了些許,又被牆壁阻擋,下一瞬這火焰便貫穿他的身軀,從他的心臟開始燃燒起來,痛苦蔓延,似乎這股火焰真的在焚燒著他體內的什麼東西,但在片刻後又歸於寧靜。烏暝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不理解所謂的“饋贈”是何物,只知道剛才的一切,雖然夢幻,但又全都是事實,在他的眼中似乎浮現出谷中發生狂亂的畫面,一幕,又一幕。一股神秘的力量似乎在驅使著他尋找什麼東西,在廢墟中找尋許久後,他終於找到了一柄……完整的兵器,一柄插在廢墟之上的戟——雨水沖刷淨戟上的鮮血,露出其因淬火而流光溢彩的外表,烏暝艱難握住沉重的戟柄,將戟頭對準自己,猛地扎去。
但預料中的疼痛感並沒有出現,烏暝睜開眼只看見那戟竟然一點一點被因藍色的火焰剝離消散,直至徹底不見。他絕望地躺下閉上眼,任由雨點打在他的身上,似乎希望雨能夠將他也沖刷乾淨。
他是被來尋他的阿松發現的。這裡已經下了許久的雨了,遠遠望著,淵谷的上空依然有著厚重的黑雲,阿松有些許擔心,便來到了這邊。可迎接他的卻是齊踝的雨水和破敗的慘象。他不明白為何昔日繁榮的族落竟然在短短几日內毀滅,他四處尋找著烏暝的影子,最終在一個廢棄院落內找到了雙目無神的他,也沒人知道他這段時間是怎麼活過來的,但他眼裡,確確實實少了些生機。
後來阿松將烏暝帶回自己的村落,烏暝也在嘗試著適應新的生活,只是——頭頂的黑雲似乎也跟了過來,夜間地面搖晃震動,驚醒了一村的人,天上降下瓢潑大雨,又使得他們不得不另尋地方避雨,等天亮後,恐懼的人們察覺到地面被震開的裂縫,於是連忙開始了遷徙。所有人一開始都以為這是偶然,直到他們的第二個落腳點也遇到了各種天災,人們這才將目光移到了這個無家可歸的孩子身上。
“我都聽到了,你不用為了我和他們爭吵了,我們有緣再見吧。”烏暝留下簡單的紙條,趁著夜雨將歇時,離開。
“這些怎麼樣?”阿松的聲音將烏暝的思緒拉回,看著眼前這一大袋東西,烏暝將他們整理好放入行囊,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你這傢伙……還是一點沒變啊。”
事實上他變的太多了,與阿松記憶中那個陽光積極的烏暝判若兩人,但面對如此的變故,誰又能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呢
烏暝並不是完全沒有目的地在大地上游蕩,他始終在尋求能夠解除“饋贈”的辦法,儘管他知道他現在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都來源於這個“饋贈”,但他對外依然稱之為詛咒。就算找不到解決辦法,如果能找到一片不會被影響的淨土……也何嘗不可?他如是想到,抱著這種想法他不停奔行於世間,與災厄賽跑。
他察覺到,火焰吞噬了他身上的紋樣,讓他的“利吉”變得微乎其微,其身上也只剩下黑白兩色和尾巴上的一些色彩。好在族中的傳承始終沒斷,他也在那場災變之前,學到了真本事:奇福——與有強烈“願望”的人簽訂契約,幫助其完成願望便可獲得祈願,以增強自身的“利吉”,在最初的嘗試中,他發現這樣確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遏制災厄的追蹤速度。於是便有了如今神出鬼沒的“災厄行者”。
當他出現在戰場上時,必然意味著變天,對於一些人來說他是收人性命的惡鬼,而對另一些人來說他則是降下甘霖的救星。
“我為你奇福……”很多人都會聽成祈福,但烏暝並不在意他們是如何理解,只知道在契約達成時,他們都肉眼可見地興奮,或是慶幸,或是貪婪,不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只會按照要求完成契約內容,透過這種方式,他嚐遍了百態,有人甚至將他當做許願的神燈,但很可惜,這種近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許願”卻有著不短的冷卻,少則一天,多則……沒有上限。一般人也很難觸及到上限,也只有他知道所謂的上限是什麼,他不能在契約之外干擾他人因果,這樣不僅會損失利吉,如果那份因果強大到足以改變世界,他也會“失色”而亡,但這麼久以來,他都恪守著這條底線,也從未對別人提過。在他所接觸的人中不乏也有想要殺掉他的人,但都以失敗告終,他並沒有殺掉這些人,只是嘆息著勸他們放棄,這些人在見識過這抹因藍色的恐懼後,再也沒來找過麻煩。沒人能夠終結這個渴求彩色的亡魂腐朽的命運,就像沒人能殺死死神,除了他自己。
“我很喜歡星星,躺在開滿藍色月見草的山坡,看著璀璨的天,風一吹我和花一起搖曳。”烏暝撥弄著篝火裡的樹枝如是說。“當然,這一切現在已經無法再實現了。”
“聽起來很不錯,感覺和你眼睛的藍色一樣漂亮。”
“所以你的願望僅僅是聽我講講我的故事,然後和我隨便聊聊?”烏暝感到不可思議,他從來沒有遇見過如此……輕鬆的契約。
“正是如此。”寒暑點點頭。
“你這樣純粹的人還真是……很少啊。”烏暝閉上眼感嘆。
“早就聽聞荒野有一個遊弋的‘死神’,能滿足人的願望。今天碰巧讓我遇到了,我又遇上了一些瓶頸,需要新的故事,所以就拜託你咯。”
“我也不是什麼願望都會答應。”
“比如我沒辦法給你直接變出財富,我只能替人解決基本的生存問題,大部分時候——都是過的刀尖舔血的日子。”
“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呃……我想想,我該怎麼稱呼你?”
“烏暝。”
“好的,那就小烏吧。”
“太怪了,而且我也不小。”烏暝打斷。“小天,這是我的小名。”
“為什麼會叫這個?”
“因為我本名天暝,意味天黑見星月。”
“噢~那烏暝豈不就是黑色的……”
“通‘無名’,也意味著我的天空,再也沒有長久的晴。”
“我應該沒什麼想問的了。”
“那就此分道揚鑣吧。”烏暝站起身。
“等等——”
“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
“我們算是朋友了吧?還會再見面的嗎?”
“這是兩個問題。”
“你回答就是了!”
“……算是吧。見面?有緣再見。”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下次會去到什麼地方,當然,這也僅僅是因為他路痴,只能大致分出東南西北,再加上他對契約需求的尋找。他蟄伏於渺無人跡的陰影中,循著契約的味道而行動。漂泊,沒有固定的地點,連書信與思念亦無法到達,他何嘗又不是在尋找“容身之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