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大周太尉府,白虎節堂。幾乎所有軍方高階將領談之色變的地方。

太尉府名義上是整個帝國最高的軍事機構之一,與樞密院共掌大周全軍,其長官為太尉,位列三公,然而大周重文輕武,是以太尉實際地位比宰相和參知政事略低,但對於軍方內部而言,尤其是高階將帥的升遷貶斥,太尉府卻幾乎握有生殺大權,而這些調令最終公佈於眾也大多是在白虎堂,因此白虎堂每次議事,氣氛都是十分凝重。

高裘高太尉,此時正面無表情端坐在上首,身後椅上,那顆白虎頭分外猙獰。

那並非是尋常白虎之首。

太祖初年,開國太尉何進戰功卓著,個人武力也是兇狠絕倫,早已突破武道巔峰,踏入了神人之境,某年視察邊關,遭遇兇獸肆虐,隨行死傷過半,何進奮起,獨戰半日將其斬殺。

之後才發現,那頭白虎已經結出妖丹,身具上古四神獸之一的太白金虎血脈。它生於荒野,完全是自身具有的遠古血脈覺醒方才結出妖丹,並未習練諸多術法,饒是如此,煉神巔峰的高手也不是它一合之敵。

此事之後,何太尉勇武之名更盛。要知道,那白虎能夠結出妖丹,就是元嬰大妖,按照世間修行境界劃分,那就至少有著返虛境的力量。

那麼能夠斬殺他的何進,又該是什麼境界呢?

而何進並非尋常修行者,也未拜入各大宗門,於塵世間獨自走到這一步,又有著怎樣的機緣呢?

這是當時各派均想弄清的問題,當然已經是題外話了。

斬殺那頭白虎之後,何太尉便把那虎皮鋪在了太尉府議事堂自己的座椅上,自此,白虎堂之名由是而來

時光荏苒,而當今高太尉,已經是大周開國以來太尉府第七任主人。

任你無雙權勢,任你滔天力量,終了不過都是煙消雲散。

當今聖上乃是庶出,本已就封端王,然而先帝數子皆早夭,為保國本,臨崩前選定端王繼承大位,是為當今天子,而高裘起於市井寒微,以蹴鞠得時端王賞識,端王登極之後,他就平步青雲,一路高升,而今更是官拜太尉,已是位極人臣。

然而其民間風評頗為不堪,每每提到他,總以蹴鞠太尉稱之,諷刺他並無真實本領而以阿諛巧技上位。

高太尉對此並不在意,偶有隻言片語傳於他耳,也是一笑了之。

不過現下,他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

因為堂下左側,坐著那個先前在庭院裡發呆的文士,而文士對面,坐著一個赤甲將軍。

神武軍第六副將,霍連城。

高太尉心中在暗暗嘆息,這個破事兒,怎麼就被他知道了呢?

午後時分,下人通報霍連城求見,高裘大概知道他的來意,直接讓下人拒他了事,誰知這次霍連城態度異常堅決,死活不肯離開,最終高裘無奈,只能出來見他。

然後,霍連城就說出了這個本來不是事情的事情。

赤焰箭突現潢水。對於具體的始末,他並不知曉,但他在意的是,軍中重器就這麼在光天化日下被私用,而類似的事情,已經屢有發生,太尉府應該藉著這一次的事情下重手整頓軍紀,九邊已然是虎狼環伺,再這麼廢弛下去,大周危矣。

這就是霍連城的訴求。

這件事情,他本來可以不知道的

今日上午,他按照常例出西直門沿潢水岸邊一路逆流而上巡察,上溯近十里,將要折返時,他看到了那幾朵豔陽下怒放的紅花

戍邊三十年的他,對於那些紅花再熟悉不過,那是附魔箭中怒焰箭爆炸時的死亡之花,甚至他也不止一次的親自上陣,用這種箭矢結束了不少敵人的性命

那是大周軍方的重器之一,從它被研製出來,數十年裡射殺了不少異族好手,改變了很多區域性戰場的勝負。

霍連城看到這些花兒之後,為了穩妥,他特意去查閱了樞密院近期簽發的印信,最終確認今日目睹怒焰箭之事絕非軍方正統所為,方才決定覲見高太尉。

每一支附魔箭,都能救下不少普通士卒的性命,而現在就這麼公器私用,霍連城很憤怒,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為上司和同僚所喜,但他依然堅持自己的原則,因為他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純粹的軍人,而軍人的職責就是守土保家,至於其他,他不會也不屑於去做,哪怕這樣會給他帶來更多更大的麻煩,他也從沒有後悔過。

對於這件事情,高裘何嘗不知,上午怒焰箭現世,中年文士第一時間就通報與他,對於這些小事,他向來是沒什麼興趣的,只要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鬧到無法收場就是。

能拿到怒焰箭的,背後關係都是盤根錯節,又不是動了自家東西,他一直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雖然現下已是太尉府太尉,位列三公,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水平,能坐到這個位子,除了屢獲聖眷,就是自己足夠低調。因為自身背景太過單薄,與那些世家門閥差的太遠,所以他從不主動樹敵,只是悄然發展著自己的勢力。

這個霍連城在軍中是出了名的孤僻,在北方戍邊幾十年,本來以他的軍功,早就該調回京城,就算做不了神武軍正將,至少也該是排名前三的副將,然而以他的個性,得罪人實在太多,最後只排到了第六。

比他小了整整兩輪的陳羽,不管是軍功還是資歷都遠遜於他,排名卻在他之上。

他不收禮,也不媚上,不好酒色,在軍中與普通士卒同吃同睡,衝鋒時總是在前,他的治下,軍紀嚴明,在大周邊患日重的今天,他的戰績是所有邊關攻守戰鬥中不多的亮點之一。

然而這樣一個人,在現下的大周軍隊裡,卻是不折不扣的另類,為了激勵眾將士竭誠用命,太祖開朝之時便有規定,戍邊將領軍功累計達到一定程度,便可調離邊軍,非有重大軍情不復返。而以霍連城這些年的軍功,早就該調離邊關,然而每次他的調令都會被壓下不發,這般拖了十數年後,若非太過扎眼,再不將他調回京城便會寒了眾將士之心,高太尉和童樞密也依然不願聯合簽發這一紙調令。饒是如此,霍連城的軍功也已遠遠超過了可以調防的標準。

調任帝都之後,他依然保持著本色。看到軍紀如此混亂,他已經數次直面高太尉,奮起陳詞,然而每次得到的,都是不痛不癢的回覆。

他雖然孤直,卻並不傻,明知無用卻依然不斷上書,為的只是一個軍人的本分

戍邊報國,僅此而已

他是梁州人,生在邊關,自小便見過異族人出入大周邊境,如入無人之地,燒殺搶掠,在老人的眼淚和婦孺的啼哭中,他的信念也越發堅定。

投軍殺敵,守土保家,於是他離家從軍,數十年下來,見慣了沙場的血腥殘酷,也看到了戰場之下的爾虞我詐,在看得見的腥風血雨和看不見的刀光劍影中,他一路走來,那顆初心卻始終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