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海站在甲板上,青天白日,陽光燦爛,沐浴在日光裡,他有些失神。

三天前,和陳羽及葉青淵走出船艙的時候,雖然已有些心理準備,但是三個人還是被船上的情況所震駭。

從船艙過道到甲板,一路上全是屍體,都是口鼻出血,身上再無任何傷勢,顯然是被人純以真氣震碎心脈而死,沒有任何反抗的痕跡,從護衛到水手和下人,無一倖免。

張仲海怒髮衝冠,他沒想到任予奪發瘋後真的如此嗜殺。

船是他的,這一次單單是這些人的撫卹金,他便損失巨大,更何況裡面有些人,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人,他再冷血,也不會連這點情意都沒有。

一下子死這麼多人,善後的事宜也不是一般的麻煩。

葉青淵依然沒有放棄,任予奪這次逼宮給了他啟發,讓他提出了一個更為瘋狂的計劃。

陳羽從家族已經無法得到助力,他不甘心,所以他決定跟葉青淵一起繼續賭下去。

張仲海對他們的計劃毫無興趣,這一次損失這麼大已經讓他非常懊惱,對於年輕人的瘋狂,他明確表達了拒絕。他已經是五十歲的人,對目前的生活很是滿意,不想再有大的波瀾,這件事他本來都不是很願意插手,現在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他更是追悔莫及。

走到這一步,他的想法很簡單,解決掉任予奪,就是他為外甥做的最後一件事,當然,也為了他自己。至於其他,等這倆小子真的成功上位再說吧。

於是張仲海開始動用自己的人脈,去了解任予奪之前到底遭遇了什麼,他驚訝的發現,任予奪那三個屬下在被他殺死之前傳出來的訊息證實,那個蘇澈確實出現過,而更詭異的是,這個人竟然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

雖然還有人對這個蘇澈很感興趣,但是目前參與圍殺任予奪的各方勢力,現在最關心的並不是此人,而是如何儘快殺死任予奪,既然已經動了手,那便是不死不休。

既然大家有共同的敵人,那麼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討價還價之下,張仲海也參與到其中,共同努力下,一個針對任予奪的殺局終於成形。

張仲海甚至還安排了十個水性出眾的好手潛在水裡,到時萬一任予奪落入水中,這些人將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既然任予奪如此自負,敢把地方定在這裡,天上水下,那就讓他插翅難逃。

當然,這只是任予奪的想法,他甚至還考慮過要陳羽調動神武軍的好手參與圍殺,陳羽明確表示了拒絕,因為那些軍中精銳雖精於戰陣合擊,但是他們跟任予奪的境界差距實在太大,區區數十人能起的作用,實在不大,且一旦傷亡過多,陳羽根本無法交代。

其實私下調動小股軍隊,在大周都是重罪,太祖靠兵變起家,所以大周對於武將調兵非常敏感,然而近年來大周軍紀日漸廢弛,樞密院和太尉府幾同虛設,也就沒人過問這些小事,更有甚者,有大臣武將家中私事,也毫不客氣調去小撥兵卒使喚,所以張仲海才會對他提出這個想法。

陳羽之所以會拒絕,是因為他認可了葉青淵的新計劃。

最應該出力的葉青淵卻毫無動靜,張仲海並不在乎,在他看來,這個右相次子在先前請動任予奪的時候已經底牌盡出了,現在又能搗鼓出什麼新方案來呢。

不過不管他是真的已經無能為力還是別有想法,張仲海都不想知道,待這次解決掉任予奪,大家以後各走各的,至於其他,這位葉二公子能在接下來的鉅變中撐過去再說吧。

他不是沒見過侯門奪嫡,血腥殘忍猶有過之,但是這一次他不想再摻和下去,因為葉青淵的贏面實在太小。

看著一片黃濁的潢河水面,張仲海心裡想著,一會得有多少人把性命留在這裡。

活到現在這個年紀,他的經歷比大多數人要豐富的多,見慣了爾虞我詐和刀光劍影,心裡已經很難再起波瀾,但是一想到接下來的事情,他還是忍不住動容。

大家都知道任予奪厲害,但是之前更多的時候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可以用錢來使喚的打手,現在忽然要面對一個豁出去一切的任予奪時,才會真正意識到,這是一個已經超越了俗世武道的虛仙啊。

而現在自己要做的,卻是組織人手把這個虛仙殺死。

空曠的甲板上,只有三口巨大的箱子,箱子鉚接處的黃銅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讓人無法直視。

就好像黃金一般耀眼。

張仲海的目光掠過箱子,沒有停留,落在遠方那座雄城上。

箱子裡連一兩金子都沒有。

既然設了這個殺局,那就不用再做任何多餘的掩飾。

張仲海其實也很好奇,這些超越了聚氣的修行者,他們到底強到了什麼程度,可惜他平時根本沒有機會同這個層次的人打交道,就算見過一兩個,也沒有機會看到他們出手。

據說大周皇宮,有不少這樣的護衛,軍中也多有供奉,但那已經不是他的手所能伸到的地方。

這次參與圍殺的勢力中,肯定有人能夠請動這樣的高手,但是最終大家還是選擇了人海戰術,一個是煉神以上的高手身價太高,或者,大家更顧忌的是,這裡是卞梁,是大周的皇城,無數勢力關注的地方。

透過與這些勢力的接觸,張仲海發現之前去截殺任予奪的那批人裡,有兩個號稱已經觸到了煉神的門檻,可是一步之遙,就是兩個世界,他們自己都很迷茫,根本不知道如何邁出那一步。

這兩人也在今天的隊伍裡,但是張仲海發現,這兩個人身手確實不錯,但也就是內力更雄厚,身形更迅捷,與尋常武者相比,並沒有質的提高。

既然無從瞭解那個境界,那就這樣吧。

據說在煉神以上,還有更高的境界,不知道這世間的強者裡,最遠已經走到哪一步呢?

張仲海搖搖頭,收起這些凌亂的思緒,任予奪這時候也該來了吧。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這個念頭,潢水之上,一道黑影踏浪而來。

風起,潢水此時並不平靜,水面浪急,然而這人絲毫不受影響,並沒有憑藉外物,就這麼踏著浪頭而來,看似閒庭碎步,實則速度極快,張仲海看到他時,他才從岸上飄落水面,幾個起落間,這人離船已不到十丈。

江湖傳聞,所謂登萍過水,一葦渡江,都需憑藉外物,潢水浩渺,卞梁上游這一段闊達千丈,張仲海的船又停在江心,兩邊距岸皆有六七百丈,能直接在水面疾行這麼遠距離,早就超越了輕功的範疇,而這時來的,除了任予奪,還能有誰!

任予奪來勢驚人,自然故意為之,以示威懾,張仲海眼前人影一晃,任予奪已經落在那三口箱子旁,

下一刻,甲板開裂,任予奪連同三口箱子,在張仲海微笑注視下,一起陷落。

任予奪方一踏上甲板,就感受到船上藏著的十餘道強弱不同的氣息,然而他並不在乎,想來張仲海也不會如此痛快就奉上黃金,但他既然敢來,就有信心能應付一切變故。

果然如他所料,踏上甲板,就遇到陷阱。

既然你們還是不願甘心掏錢,那我就破了你所有埋伏,打到你疼,打到你心甘情願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