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老闆也再愁眉苦臉的忙活著,七天前,這幫人在自己這裡吃了一頓讓人心驚肉跳的午飯後離開,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就重新回來,之前還生龍活虎的漢子是被人從鎮上劉大官人家的馬車裡抬下來的。他暗暗叫苦,這幫人究竟是惹了什麼禍事,有心拒客,可是實在沒那個勇氣,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住下來。沒過幾天,竟又來了一大撥人跟他們匯合,一個個都是面色不善,老闆愈加小心。心中喜憂參半。

喜的是這幫人出手闊綽,幾天下來,打賞的銀錢比以往自己一年掙的都多,憂的是萬一他們的仇家又找上門來,會不會被連累。

葉念自然是無心理會酒館老闆的想法,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莽莽群山,數日陰雨終於停了,天氣開始放晴,星星點點的綠意在山野間依稀可見。現下已是晚春,然而這深山之中,春意還是稍顯單薄。

兩天前,老宅派來馳援的人手終於趕到,他的耐心也到了極限,因為信鴿帶來二公子的訊息,京城那邊催的越發急了。

老宅裡那位,也就葉相的母親,當今葉家的老祖宗,聽到他們遇襲,大為震驚,若不是年事已高,她甚至都要親自趕來,被眾人苦苦勸住,方才作罷,不過還是把家裡留守的最精銳的力量給派了過來。

看著那一隊風塵僕僕不眠不休趕過來的年輕族人,葉念無法說出一個字,心裡苦笑,錦哥兒為官清廉,家風甚嚴,近乎清貧。京城如此,老宅也是如此。

這就導致葉家根本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力量。窮文富武,家族的力量是需要用錢,用很多的錢堆出來的。

一同而來的還有個老大夫,在他的診療下,金氏兄弟的傷情終於穩定下來。但是沒個一年半載,他們根本不可能恢復如初。

身後轉來咳嗽聲,葉念回頭,看到拄著柺杖,臉色灰敗的金不換。

這一役,金不換肋骨斷了四根,這並不要緊,最麻煩的是他胸腹間的不少經脈都被對方霸烈無比的內力侵入震傷。

一切武技都需要內力支撐,而武者力量的源泉是丹田,丹田是湖,全身的經脈就是溝通各大穴竅的渠道,而金不換體內經脈斷了不少,丹田裡流出去的內力就被堵塞鬱結在各處斷裂的經脈,無法迴歸丹田重新運轉周天。一身功夫已然廢了大半。

金大金二受創遠比他重,但是正當盛年,生機強大,在陰逐流梳理之下輔以針石藥劑,雖然緩慢,但還是能大致復原。經脈受損本就是不容易恢復的傷勢,以他老邁之軀,再無復原可能,如無造化,金不換傷愈之後,一身功夫,能留下三成已是極致。

葉念看著這個相交多年的老夥計,心中湧起一陣愧疚之意,這一次若不是自己把他拖進來,金不換依然是威震川北的江湖大豪,何止折損兄弟,幾成廢人,受這無妄之災。

金不換扶著柺杖的微微有些顫抖,看到葉唸的神情,心中猜到他在想啥,走過去與他並肩而立,淡淡說道:“無需愧疚,姓金的從吃這碗飯開始,就想過會有今天,現在只是提前了一些罷了,這結果倒也不算太壞,好歹老命尚在。只是後面的路,沒法子再陪你走下去了。”

聽著他聲音裡的蕭瑟之意,葉念沉默半響說道:“我也老了。”

金不換說完那幾句話,就覺得胸口隱隱作疼,他緩了口氣,說道:“明日我就帶著金大金二離開,後面你多保重,今後若有空,記得來找我喝酒。”

葉念明白,金不換這番話裡已經道出隱退之意了,他忽然覺得有些意興索然,金不換這個曾經縱橫川北的金字招牌,過得今日,怕是再也看不見聽不著了,江湖風起雲湧,留下的位子,不知道又有多少新人露頭。

人來人了往,江湖依然還是那個江湖。只是不知道誰在笙歌,誰又化作深山裡的幾根荒骨?

大半輩子走過來,金不換朋友很多,仇家也是遍天下,所以他的隱退不可能昭告天下,只能悄然離開。他並沒有告訴葉念他會去哪裡,當然,葉念也不會問。

有風從窗外吹進來,兩人忽然感覺有些涼意,是啊,已經不再年輕了。這一趟出行,是他們第一次,或許不是最後一次見識到世間還有那種超凡入聖的力量。在那種力量面前,他們苦修半輩子的驕傲,轟然倒塌。

葉念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也該歇歇了。只是終究放不下葉靈兒姐弟倆,罷了,還是陪他們走完這一遭再說吧,或許是自己太過敏感,錦哥兒位高權重,肯定得罪了不少人,這一路的禍事,真相或許並不是如自己猜測的那樣不堪,一切的一切都只能到京城再說,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剩下路程裡葉靈兒姐弟的安危。

想到蘇澈給的那三道靈符,葉念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如翩翩佳公子一般的人物,虛仙在他面前都沒有還手之力啊,就算是多年未見、外出修行的大公子,想來也比不上他的風采吧,葉念胡思亂想著,心裡卻安穩了許多。

陰逐流在樓下庭院裡散步,院子裡枯黃的草葉間已經是一片嫩綠,他的傷勢最輕,都是些皮外傷。現在都已無礙。身後響起金不換的咳嗽聲,陰逐流回頭,看到金不換走上前,遞過來一個油紙包。

陰逐流眉頭挑起:“這是何物?”

金不換說道:“看了再說。”

陰逐流也不再問,伸手接過,開啟,裡面包著的,是一疊銀票。他抬頭,看著金不換似笑非笑:“這算是我的工錢嗎?”

金不換聲音有些虛弱:“相識一場,以後怕是再難相見,實在沒別的東西,就這個你可能還用得上。”

陰逐流也不矯情,重新包好揣進懷裡,金不換點點頭,轉身去了。

站在那裡,陰逐流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已經不習慣冷漠的自己,看著那個跟自己一樣拙於表達、面冷心熱的老頭背影,嘴角已然翹起一個微笑的弧度。

當然不是因為這些銀票。

這幾年是他刺客生涯最灰暗的日子,因為他沒有接過一單任務,但卻也是他記事以來過的最輕鬆的日子。

以前的自己,潛伏在黑暗裡,耐心觀察著目標,在對方露出破綻時,雷霆一擊然後遠遁,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成果,週而復始。

隨之而來的是無時無刻的警惕和戒備,每日繃成一張弓,竭盡全力隱藏行跡,不讓自己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永遠行走在黑暗裡。連睡覺都恨不得睜著眼睛。

沒有信任,沒有朋友,沒有。。。。。。將來。

殺人者人恆殺之,刺客手裡沾著血太多,怎麼也洗不乾淨,仇家遍佈天下,一著不慎就是死無葬身之地,陰逐流從來沒有想過善終,事實上,這一行自古至今也沒有幾個人能夠完美收山。

但是這就是他的追求。

可是有些事情,還是悄悄發生了變化。這幾年他過的很平靜,那是內心的平靜。哪怕是九死一生的搏殺,他也不用再擔心會把自己的背後留給敵人,因為知道,身後有夥伴。

金不換這幫人並非好人,但是他們對於每一個隊伍裡的人,都以同袍視之,這一點也是陰逐流一再推遲離開的原因。

現在還是要到離開的時候了,終究還是要回到一個人的世界裡,陰逐流抬頭望了望樓上的一個房間,窗戶緊閉。

那時葉靈兒的房間。

是的,雖然陰逐流自己不會承認,但是奇妙的是,從十多天前第一次見到葉靈兒,他就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很朦朧,想親近。

他不是懵懂的少年,所以這個念頭一出現就被他壓在心底,然而他還是不自覺的渴望看到她,看到她的一眸一笑。

陰逐流有些心煩,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不能讓這件事情發生,他只是一個朝不保夕的刺客,馬上要回到黑暗骯髒的世界裡,而這個少女渾身散發出的,卻是讓他感到無比眩暈的氣息,那是太陽的光芒。

身在地獄,仰望天堂,兩人之間隔著的距離,比天河還要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