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家送來的早餐很好,對於常年風餐露宿的人而言,這簡直好得有些過頭了。

克勞吃了一整根蘿蔔。他喜歡蘿蔔,這玩意即使在加勒比海也很好養活,並且便宜——這並不是指克勞會願意花錢來專門買蘿蔔吃,而是在他偷竊得手後,很少有人會因為這些許的損失而氣昏頭腦。牙買加內陸的土壤總能種出高品質的蔬菜,當然啦,最好的那一部分往往都為貴族和富翁們預留,也不知能否算是因禍得福,克勞這一次便是遲到了這種特供商品。若不是他因自己的離奇遭遇而無暇享樂,他簡直要為這待遇而大叫大嚷,並對巴德老爺感恩戴德。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有這番遭遇,想必他也不會進入巴德老爺的法眼。

“我沒有拿巴德老爺的金幣。”

這是他的良心發出的聲音,在過去的數個小時裡,這個聲音已經響起多次。

克勞確定了一下窗外無人,然後從口中取出了他的戰利品——海盜的金幣。

事實上,這並不是純金的硬幣。或者說,只有其中一面中間的那一圈物質的質感與金子無異,可包裹這片金黃的銀白圈層,即金硬幣嵌入的外殼,絕不是金子。它很硬,甚至比鋼鐵還要堅硬,即使用小刀在上面雕刻也不會產生一絲劃痕。除此之外,它的味道,要比金來得苦澀,也更感寒冷。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

克勞對這金幣沒有任何頭緒,而如許多聰明人所犯的錯誤一樣,他認為沒頭緒的事物,就會覺得別人也不會有頭緒。而只要他開始這樣想,那接下來就只剩下一件事要做了。

“該死的鼠眼……你究竟去哪了?”

他不相信鼠眼是被綁架了,但卻想不通一個如此招搖的傢伙怎麼會突然憑空消失,而不留一點痕跡……鼠眼是個唯利是圖的傢伙,他不大可能有繞過公會的銷贓手段,再說了,波叔說他們騙來的那堆破爛完好無損,鼠眼並沒有拿走,也就是說,他一定有離開的理由。或許,他也看出了那堆破爛沒有價值,又害怕自己陷害克勞的事暴露,這才逃跑的?這能解釋很多東西,至少比被不熟悉地形的外地人在自家門口綁架要靠譜得多。而要搞清楚這一點,克勞就必須有所調查。於是,克勞在這天第一次忽略了巴德老爺將他安排在此的意義,開始覺得什麼海盜、寶藏都是無稽之談。

他又吃了一根蘿蔔,外加胡亂塞了幾個水果,便離開了這間舒適的小屋,來到碼頭上。他要親自找到鼠眼,要讓這個卑鄙小人接受“正義”的懲罰!

克勞首先來到了碼頭的集市,指望能在這裡發現一些蛛絲馬跡。鼠眼雖然卑微至極,卻有著不甘於人下的野心,也因此,他只要稍微幹了一票生意都巴不得讓全世界知道。此外,他花錢喜歡大手大腳,常常請不認識的酒客們喝酒,以彰顯自己的本事。這卑鄙的傢伙,從來不願為公會的集體生計多做貢獻,卻學大人物們用錢財來培養人脈。只可惜,紅磚酒館裡大部分是跟他一樣的雜魚,並不會因為幾頓酒錢就為他馬首是瞻。

“也許此刻,他正醉倒在某個舞女的懷裡呢。”克勞心想,但他找遍了整個碼頭集市,也不見鼠眼的蹤跡,酒客和舞女都沒有他的訊息。克勞開始感到不安了,難道正如波叔所懷疑的那樣,鼠眼被那些海上的不速之客綁架了?

“克勞!”

遠處一個男孩飛快向克勞跑來,那正是他的小夥伴耶米爾。他髒兮兮的臉上洋溢著漂亮的笑容,就像吃到了一頓大餐,或是撿到了一雙沒有破洞的舊鞋子。

男孩跑到克勞面前,用瘦小的雙臂撐著膝蓋喘氣,克勞感覺耶米爾比兩天前更瘦了,這不應該啊,他明明在巴德老爺的宴會上飽餐了一頓,為何會顯得如此病態?

但克勞心裡清楚,這是長期的貧苦所累積出來的症狀,並不是一兩頓飽飯便能改善的。耶米爾那發黃的臉上透著激動與欣喜,令克勞突然感到十分愧疚。他又想起了波叔的話,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耶米爾將接受正規的教育,不用再像他這樣,終日在艱苦的泥潭中夢想發達。

兩人互相告知了彼此的遭遇,遺憾的是,耶米爾對鼠眼的事情一無所知。當他發現鼠眼丟下了他,獨自駕車離去時,便意識到了情況不對,他離開了巴德老爺的宅邸,並在外面觀察了一整晚上,才看見克勞被架上馬車帶走。

但他的確看到了有趣的事情。

“克勞,我那天晚上在等你逃出時,看到兩個巴德家的人,一邊談論著鼠眼,一邊上了馬車走了。”

“你確定他們說的是‘鼠眼’嗎?”

“千真萬確,胖的那位咬牙切齒地說了好幾遍呢。”

“嗯,那是老喬,這坐實了鼠眼的背叛……他們一定是去紅磚酒店打賞鼠眼去了,這說明鼠眼與巴德老爺有過接觸,也許只是一次性的生意,我也說不準。”

難道巴德老爺也像囚禁克勞那樣把鼠眼囚禁了?克勞懷疑地想。

接著,他把木屋的鑰匙給了耶米爾,讓對方去木屋裡吃點東西,便轉身離開。

他決定去找巴德老爺問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