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珂最後沒有把錢退回去。
一是直覺這個行為會惹怒他,二是在見過湛雨之後覺得他說這筆錢不多是真心的。
他也沒瞞她,在收到那張剪彩儀式照片的時候,就告訴她那個人是他親媽,其他的資訊網上能查得比他知道的更全。
鄭珂笑,他永遠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讓她輕鬆不少,一直知道他條件好,只是現在更具體了。
說來奇怪,他比很多理論上的有錢人更有錢,卻沒有他們矜貴,他身上沒有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和一幫體育生吃路邊攤也絲毫不違和。
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相容感。
鄭珂沒告訴他賀儀章的那些話,上次打過架,她不想兩人的關係鬧得更僵。
裴湛這幾天特別忙,白天泡在陳辛凌工作室趕工期,晚上在醫院守著裴文駿監督他住院。
一天的工作結束,陳辛凌開著新買的邁凱輪穿越燈火輝煌的布魯克林大橋,音樂迴圈到一首吵翻天的美式街頭rap,駕駛座那個人興奮得恨不得探出半個身子律動。
裴湛睨他一眼,按了按太陽穴,抬手把音響關掉,換來陳辛凌疑惑又憋屈的側目。
感受到他灼熱的目光他也不動,揉按太陽穴的手沒松:“你的欣賞水平真不像個科技新貴。”
“隨便聽聽嗎大哥,你想聽什麼我換。”
“安靜待著。”
說完在副駕駛閉目養神,他似乎對紙醉金迷的紐約街頭已經有些審美疲勞,這次回來竟然感受不到歸屬感,破天荒地想立馬飛回國。
約定好交初版的期限快到了,還有很多細節沒敲定,語音方面的音訊格式怎麼降低延遲,市面上找哪個合作商,甚至需不需要在某些頻道設定18歲限制,都需要他來定。
混亂的時差加上連軸轉的工作,每天都睡不了幾個小時。沒日沒夜地趕進度,只希望能在三月份之前趕出來。
裴文駿剛睡醒,就聽見沙發那邊傳來的鍵盤聲,一連幾天都是這樣,這小子昨晚又沒睡覺。
“你哪天回國?”
終於還是沒忍住。
“過兩天吧,國內快開學了。”
裴文駿從床頭拿過眼鏡戴上,拿出手機。
過了沒一會兒,又開口:“我讓Tristan給你訂了後天的機票。”
裴湛聽完手上一頓,眼神沒從螢幕移開,想了一下回答:“行。”
裴文駿眼睛睜得很大,顯然對他的反應感到震驚。
他是知道自已兒子的,最討厭其他人干涉他的事情,所以他沒過問他這段時間做的事,也沒提醒他的作息,但時間長了做父親的難免忍不住關心。
剛才發郵件讓助理訂票之前已經做好了和他大吵一架的準備,甚至在想用什麼籌碼來逼他回國,該用錢還是用權,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而在裴湛眼裡,裴文駿休養結束,軟體進入收尾階段,再加上鄭珂的事需要見面處理,也許訂明天的票也行。
以前往返兩地這麼多趟,第一次有了歸心似箭的感受。
答應裴文駿後天走,是想到得騰出時間給那丫頭選禮物。
氣象局報道說C市附近的東北風加上華南水氣移入,冷空氣和暖溼氣流碰撞互動,春節前後會迎來今年最後一波寒流。
鄭珂剛開啟後座車門,就被一陣冷風颳得往裡縮了縮,鄭明偉從駕駛座伸手過來把她的圍巾往裡攏了攏。
鄭珂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羊絨大衣,衣襬垂到小腿,駝色毛衣和同色圍巾搭配,和她的麂皮長靴一個色系,柔順的長髮裹在寬鬆的圍巾裡,顯得一張白淨小臉更加小巧。
和往年一樣,從大年初二開始張靈和鄭明偉就帶著她到各個親戚家輪流拜年,雖然其中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一年見一面的遠房親戚。
吃完飯大人們聚在一起打麻將。
“媽,欣欣叫我出去逛街,我晚點直接回家。”
“那晚上還吃不吃飯?哎,你剛剛打的哪張?”
“不吃了,我和她在外面吃。”
“清一色自摸!”張靈笑得花枝亂顫,頭也沒回地朝她擺擺手,“去吧去吧。”
鄭珂抿了抿嘴,和長輩們告別之後握著手機出了門。
今天是裴湛回國的日子,早上崔輯打電話讓她陪他去接機,她答應了。
鄭珂在小區門口攔了個車,跟司機報了地址,給崔輯打了通電話說自已上車了,約好兩點機場見。
從這裡去機場大概半小時車程,鄭珂在後座有些無聊,點開微信,翻著這幾天的聊天記錄。
從跨年那天起,他們每天都會聊天,從簡單的問候到吃飯睡覺,都是一些普通瑣碎的對話,鄭珂卻樂在其中。他不會越界地問她很多問題,也不會沒完沒了地跟她傾訴抱怨,她喜歡點到為止。
鄭珂偶爾給他發幾張遊戲戰績截圖,過不久就會收到他的稱讚,有時候是真心的,有時候是敷衍的——滿屏都是大紅色的失敗,他還能說出什麼好話來。
“挺好的,但是建議別玩了。”
“我回去之前先玩人機吧乖。”
“我看了回放,操作很好,是英雄的問題,下次換一個。”
想到這,鄭珂沒忍住撲哧一下笑了出來,換來司機從後視鏡掃來的一個眼神。
“小姑娘是去機場接人嗎?”
“是的。”她把額前一縷頭髮挽到耳後,有些臉紅。
司機又從後視鏡打量她一眼,每天接待形形色色的乘客,難得遇到一個漂亮又安靜的,情不自禁想多聊幾句。
“去接朋友嗎,這麼高興。”
“嗯。”
說完她埋頭繼續看手機,明顯不想再繼續沒有營養的對話。
司機也察覺到了,識趣地沒再繼續搭訕,但時不時從後視鏡往後瞄一眼。
幸好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鄭珂下了車,崔輯已經到了,兩人在國際到達碰頭。
他一見到她就笑得一臉痞:“這麼準時?”
隨時隨地都有話開她玩笑。鄭珂看他一眼,敷衍地扯出個無語的笑,從兜裡掏出幾顆巧克力給他。
他擺擺手:“不吃,我最近都要胖死了,等裴湛回來我得天天拉他打球。”
“不吃算了。”
說完自已剝開一粒,送進嘴裡。
這款巧克力很順滑,裡面有牛軋糖,蜂蜜和杏仁,她用舌頭的溫度抿化,嚥下甜膩的巧克力後嚼著殘留的牛軋糖和杏仁顆粒。
這時廣播裡傳來標準的播音腔,通知EK204已經落地的訊息,大螢幕上的航班資訊下一秒就從已起飛跳轉為已到達。
鄭珂心臟一縮,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緊張,手心出了一層薄汗,手機被握得更緊。
坐在她右邊的崔輯盯著旅客出口的方向沒有發現她的變化。
算起來不過才一週多沒見,她竟然有一種考試成績公佈前的期待又害怕的心情。
航站樓裡溫度有些高,鄭珂鬆開圍巾,呼吸立馬更順暢了,心跳也平復了一些,她低頭把圍巾疊兩圈掛在手臂上。
“鄭珂。”崔輯在旁邊叫了她一聲。
她抬頭,看他。
“你熱?”
“嗯。”她點點頭。
他接過她手上的圍巾,用手順了順脫下圍巾時弄亂的頭髮。
出口處陸陸續續有旅客走出來,崔輯和她走到等客的欄杆外,鄭珂的心又提了起來。
看著一個個國際航班的乘客帶著明顯的疲憊走近又走遠,她不禁想象他的第一個表情會是什麼樣,他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他的箱子有多大,他的頭髮應該長到了哪裡。
正對著一個越走越遠的身材和他相似的背影發呆,崔輯手肘碰了碰她,她側頭。
他竟然只提了一個健身包,臉上絲毫沒有紅眼航班的疲憊,依舊是利落的一身黑,頭髮應該修剪過,乾淨清爽。
輕鬆得像剛放學回家的學生,精神得鄭珂甚至懷疑他在飛機上衝過澡。
他永遠是人群中最扎眼的那個,剛露臉不過幾秒,旁邊幾個等著接機的年輕女生已經對著他的背影開始竊竊私語,而他直直朝她走過來。
隔著那道冰冷的金屬柵欄,鄭珂回看他,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會,糾纏,穿透一切。
直到他繞過所有障礙物,停在她面前,鄭珂視線落到那道熟悉的輪廓上,聽見一聲悶響,是包從他手裡掉到地上的聲音,下一秒他直直伸出雙臂,把她擁進懷裡。
臉龐貼近他灼熱的體溫。
他肯定衝過澡了,鄭珂想,呼吸間充斥著屬於他的苦橙香,誘人沉迷。耳邊響起他低沉磁性的聲音,很輕很輕,彷彿全世界只有她能聽見,呼吸的灼熱染上她的耳廓,不可抑制地泛著紅。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