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因想著臨近過年,礱米和磨粉的人多。加上自家親戚也走得差不多了,三人一起到碾米房裡去礱米,順便還要磨兩鬥小麥、一斗蕎麥。一大早挑了去。沒想到已有人佔著石磨磨麥子了。

何氏只好先礱米。礱米是極為費力的勞動,老的小的都轉不動那個土礱,只能何氏來。倩倩和張氏等米礱得一籮了就在旁邊用風車把米糠分開,再用簸箕把未脫殼的穀子挑出重新礱。

倩倩則把已脫殼的糙米倒進前面是腳錐的舂臼裡,雙手扶著扶手,一隻腳著地一隻腳踏錐,累了再換另一隻。

礱米的聲音很大,大家不得不扯著嗓門來聊天。

倩倩還要聽娘娘們聊天時觀察出米的情況,到糙米光亮到可以吃的程度,才把米舀出來,放進風車裡把細糠車出。米用米篩子篩過後收進籮筐裡。細糠和碎米則收起來用來餵豬或者糧食不夠時煮稀飯吃。

粗糠後面再一起舂。但後來何氏嫌這樣太繁瑣,就換成了礱好的米連粗糠一起舂好再用風車吹,省了兩道工序,只是人能吃的細糠便也沒有了。

何氏轉不動礱了,叫了倩倩來幫忙。倩倩用力推也只能轉動一會子,沒法子,只好母女二人推著礱臂繞著礱轉來礱米,這樣速度雖然慢了,卻也省些力。

旁邊磨面的伯孃看了直感嘆。礱米大多數是男子的活計,但若是家中的男子不想事,或者忙別的去了,也就剩下女眷來做了。

三人礱了一個多時辰才等到伯孃磨好粉。張氏先抽空用草刷子把磨上面刷乾淨,才把麥子倒進上面的鬥中,由倩倩慢慢地推著磨轉動。

何氏則把已礱好的米放進臼裡舂著,張氏負責篩米篩糠和篩粉。三人一直忙到午時初,張氏回去煮飯,何氏和倩倩則繼續忙。

一個又是舂又是篩,一個則邊磨邊篩粉,中間又回去吃了午飯。下午倩倩去放牛,磨粉的事便由兩個大的做完。

倩倩告訴張氏她在姨娘那裡吃到了包子,想自已學著做。張氏不會,但她到底繼承了黃氏的衣缽,每到閒時或者官道上忙的時候,便做點小食去賣掉,得點小錢。

這回她正在量大麥,準備淘洗後發麥芽做芽糖,倩倩若學會做包子饅頭當然是可以拿去賣錢的,故此她是很支援的。

為此她還特地請教過自已的老姐妹們具體的做法,可惜都語焉不詳,幫不上太多忙。

倩倩只好按照之前聽來的做法動手,要先做酵頭。她和了點面放在碗裡,用溼布蓋著,放在陰涼的地方,每隔一段時間加點水溼一下。兩天後,麵糰變得很大了,撕開裡面是傳說中上的蜂窩狀,就把溼布取了。

把酵好的麵糰取了塊用涼水泡成稀糊,跟麵粉一起和成團,放在葫蘆盆裡,用溼布和竹蓋子蓋著,自已忍不住每隔一會就去探頭看下。

強生奶奶過來找張氏閒話,兩人一個納鞋底,一個用撥楞錘搓麻線,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卻見倩倩紡一會紗又到一個地方看一下,紡一會又看一下,踅踅摸摸,螞蟻似的,就奇怪地問:“倩倩這是種了什麼東西呢?”

“能有什麼?她在學發麵,一個上午不曉得看了幾遍了。”張氏笑道。

“發麵?做包子呀?真是越來越能幹了。這東西我也不會,只聽了那到一嘴。做好坯子後還要再發一段時間,上汽後再蒸。”強生奶奶接著說。

“上汽後是哪時候?”倩倩問。

“就是水開了後再放到鍋裡蒸,那樣才熟得透,跟蒸米粑粑不一樣。”強生奶奶笑道,“我也沒做過,不曉得是不是這樣的,倩倩要是做好了,記得給奶奶也吃一個。”

張氏忙笑道:“那是肯定的。”又轉頭對倩倩道,“現在冷天發得不快,等到明天再看吧。”

倩倩只好作罷,專心紡起紗來。

臘月裡貨郎來得也勤,這不,又出現了“出動,出動,出出動”,這是貨郎進村時搖木把的聲音,後來則變成“嘿得隆咚!嘿得隆咚”,這是人出來多了,圍著貨郎擔時貨郎高興地搖鑼鼓。

貨郎擔裡有各種鄉村必要的小物件兒:針頭線腦、頭花頭繩、銀銅鐵錫簪環、澡豆胰子、各色棉麻布甚至印花蠟染的手帕、汗巾子、香囊、錢代袋,小孩子的玩具如撥浪鼓、魯班鎖、九邊環,甚至竹架紙糊彩繪的風箏、小嗩吶、小風車。

這時自然還加上大紅、雙紅的拜帖兒、春聯紙、窗花紙,甚至硃紅大漆的拜匣,成掛的鞭炮,二踢腳、地老鼠、金盞銀盤等花炮。

強生奶奶好熱鬧,便提議:“走,我們也去看下。”

張氏進去兜了點錢,倩倩也去拿了幾文錢放在袖子裡的錢袋裡,掩了門,看熱鬧去了。

何氏砍了豬菜回來,也袖了幾文錢來看情況。

倩倩先問了下黑紅二色頭繩的價格,是一文一尺,她在心中估摸著街上是一文一尺半,兩文三尺,這個貨郎的價格比街上高不少。

又看了會上面的各色絹花和染色通草花,最便宜的也要兩文錢一朵,最後咬牙選了朵小小的紅色絹花和一尺黑色頭繩算是送給自已過年的禮物。

只是沒想到,第二天她紡線忙得很把麵糰的事給忘記了,到用過中飯後才想起來。匆匆地掀開竹蓋子,發現麵糰比以前的大了許多,用手輕輕按了一下,很快就又恢復原狀,一按又恢復,撕開一小塊,裡面呈蜂窩狀,便知道算是酵好了。

於是匆匆地剁了點青菜和新買的豆腐做餡。青菜還用鹽醃了下擠出水分,加點蒜苗,調成一碗。

家裡沒有擀麵杖,拿了盛米的竹升子按張氏的指點把分成小劑子的面擀薄,按著自已之前吃的包子和在街上看人做包子的樣子把餡包了,開始包得不好,五六個後手做熟了,便做得好看一些。

張氏幫著涮了蒸東西用的竹箅子、竹蒸籠,鋪上搓洗乾淨的棕絲。水燒開後兩人一起把包子坯放進去,大火燒了會子,估摸著可以了,張氏先夾了個出來讓倩倩嘗。倩倩卻要奶奶嘗,聽到張氏說了句“熟了”,又加了把松毛,燃完才撤火。

用碗裝了兩個送給強生奶奶。這時禹壽和何氏還在礱米。天開帶著堯壽去上面場子裡忙著打櫃子,堯壽主要是幫著刨木拉鋸鑽孔。回來吃晚飯時才看到熟了的包子,一家人很是新鮮,把一籠包子配著酸菜湯吃光了。

也許是到臘月了,匠人們出動的也勤了。上村竟然來了一年才來一次的爐匠,補鍋、修刀、修農具、修銅鐵錫器,甚至磨鏡子、磨剪子。上村沒有一家有銅鏡的,這磨鏡就沒了。

爐匠暫時在祠堂安頓,然後繞著村子喊了一路的修刀補鍋,主婦們開始歸結家中的破損銅鐵錫器。

倩倩那時正將家裡的大小葫蘆器拿到溪裡洗刷回來。跟村裡大部分人家一樣,她家也喜歡種葫蘆,大的做盆,小的做盤碗。許多器皿是木頭為底的漆器。家裡土陶碗有一摞,瓷碗只有幾隻,只有有貴客時才拿出來待客用。

裝糧裝水和醃菜用的陶器都是貴物。誰家有銅盆一定是殷實人家,春社日是可能執豬頭,坐上寶位的。

在家裡做鞋的何氏一聽吆喝,馬上翻江倒海地將以前壞了堆在一起的金屬器皿一股腦地裝進籮筐裡提到大廳屋去。不久又踅回來,在櫃子裡翻找。

倩倩瞪大眼睛:“娘是在找什麼?”

“那個補鍋匠講還會補碗呢,以前不是還有兩個碗爛了的麼,正好拿去補了。”何氏頭不抬,手不停地說。

原來還有個鋦碗的。她來了興趣,將那幾個或有裂或缺角的碗找了出來,跟著何氏去看熱鬧。

祠堂的門口聚了一堆人,也聚了幾堆金屬器和瓷陶器。

倩倩看了一眼。那些金屬器以漏捲刃、長鏽、缺口的鐮刀、砍刀、菜刀為主,第二多的是鍋壺。另有一個裂了個大口子的錫盆,捲了個大口子的鐵犁,一把分成兩爿的剪刀,甚至還有兩根沒有針鼻的長鐵針。

那些破了的陶、瓷碗的破爛程度亦各不相同。令人吃驚的是,裡面竟然還有個缺了拳頭大口子的銅盤,不知是誰家的重要財產。

原來爐匠說的會補碗鋦碗的是另一個匠人。而修鐵補鍋的是對師徒,也不知是否為父子。不過看來他們似乎是熟人。

修鍋的爐匠帶著火爐和木炭、煤塊。那補碗的只有一擔簡易的擔子,一個專門用來鑽孔的弓鑽,那繩子是皮的,一上一下間就將陶碗沿著破裂處鑽了兩排小洞出來。

再用極小的銅釘或錫釘將小洞橫著將裂縫補好,最後抹上用大漆混合的瓦灰,然後擦去外面的瓦灰,稍微打磨一下,一隻碗就補好了。別看只有這麼點東西,耗時間不說,還挺貴。

眼看到了臘月二十四,天開帶著家中男子送了灶王,焚了馬秣糧草。晚上何氏泡了幾升豆子,又泡了兩鬥糯米,一半要去磨粉,一半要釀酒用。

二十五倩倩和柏崽就被拉著去磨豆子,他已經放了假,要幫家裡做事了。那一半糯米晾乾水分後,直接上蒸籠蒸。等他們回來時,糯米飯已熟了,除了盛了的幾碗外,其他的已過了水涼著。

倩倩和柏崽每人吃了一碗糯米飯,才幫著何氏過濾豆漿。豆漿濾好後煮開,倒入磨好的石膏水,攪拌一下蓋上蓋靜置。不一會兒,就可以吃嫩嫩的豆腐腦。一家人各吃了一碗加糖的豆腐腦,幾乎算是省了頓中飯。

火灰中還煨著幾個不大不小的芋頭,餓了也可墊飢。張氏從小罐子裡取出四顆酒麴,研碎了跟糯米飯拌在一起,再舀入用開水洗淨晾乾的缸裡,中間挖個洞後便蓋上蓋子,用油紙蓋上繫好。

天開特地提前幾天去定了塊豬胰子,這回拿了回來,一個上午都在研藥粉,捶豬胰子。

然後把捶碎了的豬胰子跟研成粉的土鹼、白芷、白芨、黃豆、白蘞、幹桂花末、零陵香、香附子混在一起,不斷地向同一個方向攪拌。倩倩蹲在旁邊看著,專等著好了後搓丸子。

她看到灶臺上煮著的綠豆,就知道公公還是要做澡豆的,這個時候出去賣這些最好了。

等拌好了豬胰子,倩倩和柏崽各蹲一邊,拿一塊搓成球形,放進小木模子裡壓成花型,放在簸箕上晾著。

天開又忙著磨皂角、白芷、白芨、白蘞,等綠豆溫了後各種粉加上黃豆粉混在一起搓成丸,即可供家人平常使用,又可拿到市上售賣的澡豆便做成了。晾乾收起來便可。

這天是小年,天氣晴朗,積雪消融,上午換了墊床的稻草,燒了皂角百部水把換下來的被面、枕套、枕巾、衣裳放進去煮了,用木槌在溪水裡使勁捶了洗淨晾曬。

又用百部水把床櫃桌椅四周都刷了以防蟲。墊床用的紙被也拿出來曬去黴氣。下午掃了房,又把傢俱器皿擦洗了一遍,各個角落灑水掃了一遍。

禹壽和何氏在和糯米粉,張氏把壓好的豆腐切成塊放在簸箕上瀝著水分,柏崽去放牛。

倩倩想了下,到房裡讀之前沒讀完的《岳陽樓記》,順便練些字。

天非常冷,練了小半個時辰的字後手都是烏的,才走出來,揹著揹簍去桑田裡撿了一簍幹桑葉回來,又去菜地裡掐了把菜薹,回來後餵雞餵豬,然後洗菜煮飯。

菜是蒸的夫子肉、煮豆腐,一點點油炒的青菜薹。

晚飯後洗了碗鍋,竹製燈架掛在牆上,點著清桕油,燒火熱鍋倒油,將切成條的糯米條子上面裹上芝麻,下油鍋炸,然後炸切成片的豆腐,再炸加了豆腐、青菜、肉、蔥的丸子,一部分丸子裡還加上胡蘿蔔絲。

以上這些,再加上後面幾天要捉的魚,買的肉就是過年的所有吃食了。

張氏晚上抽空把泡著的大麥拿了把出來看了一下,有些麥粒已有些芽點了,便在水裡加了點熱水。

二十六日闔村去鼻頭潭上的深潭抓魚挖淤泥。

二十七日上午又要到自已的小塘裡舀水捉魚。這個池塘有兩年沒有抓魚了,一家大小齊上陣,抓了有一桶的大魚、鯽魚、白條子和一桶蚌貝螺螄,剩下的小草魚、小鯉魚,則先養在旁邊的水池裡,待挖了淤泥後再灌水放進去,重新再放的還有淤泥裡的老菱角。

魚抓完了幾個大人挖泥挑泥,小孩子們則到溪裡把魚、蚌、螺螄洗淨後提回去。

中午自然是準備吃魚。小魚用油煎得兩面黃後加點切碎的醃大頭菜和酸姜就非常下飯。

大的草魚除了賣了的幾條外,幾條大的養在木桶裡,其餘的和鯉魚一起剖成兩半用鹽和酒醃一下,放在烘匾子上晾著,等煮好了飯後再放在灶臺上慢火烘乾。

要吃的鯉魚則斬成塊,用酒和鹽醃一下,加點蒜苗紅燒。蚌和螺螄則放在鍋裡煮開,挑出肉來炒野蕌頭,非常的鮮美。

剩下的小魚則掐了肚腸後用點鹽醃著,一部分晚上用油炸,一部分烘乾做魚乾。

正好外公和小舅舅來吃年,帶了一隻雞和一塊肉,以及自家做的麥芽糖塊。

用肉炒個白菜梗,再加上青菜就是一頓豐盛的午餐,足可媲美除夕的團年夜飯。倩倩和柏崽吃得極香,倩倩撐了兩碗米飯。

下午,倩倩也不出去了,幫著張氏蒸糯米,把發成二寸多長芽的大麥磨碎了,混在還是熱的糯米飯裡,每隔一段時間試下溫度,不夠則在鍋底加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