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沂前往眾陽公司理論。父母怕她單槍匹馬沒說服力,陪著一塊兒去。

第一次去理論,人資部部長方貴還算客氣,專門帶他們到小會議室裡面面談,紙杯每人倒了杯可樂。

這家子人哪裡可樂得起來,急切詢問被淘汰的原因。

“說是面試不合格,哪裡不合格?成績和排名是什麼?”

筆試和麵試的成績都沒有公開,連個簡單的成績排名也沒有,這是陳父感到很不服氣的,“你們口頭上說,說什麼就是什麼?”

提到沒有公開,方貴避而不答,只言其它。心道:不懂規矩,公開個錘子!

“面試不合格很正常,有的考官打了合格,有的考官打了不合格,綜合起來,也就沒有過關!”

“陳沂發揮很好,不信她不過關!”

“這裡她個人錯覺,不是實際結果。”

“這個結果,是領導層共同研究後決定的,不是我方貴個人能左右的!”

言下之意,你糾纏我沒有用。

被打發回去後,小姑娘還是心裡不服氣,隔幾天又去討公道。方貴態度就不耐煩。

後來再去,方貴幹脆拒絕接見。

鄔珍這天到眾陽公司辦事,看到大樓外面有人拉拉扯扯。

過去一看,是陳沂的父親獨自前來,來替女兒討公道。

截訪亭的男男女女,自然不讓他進。

這件事鬧得很多人知道:不是這個來,就是那個來,這一家子,都是死腦筋。

不讓進,還要趕,陳沂父親又氣又急,無計可施,就衝大樓撲嗵跪下。

穿制服的人就來拉他。

拉扯之際,鄔珍已走到跟前,對他們道:“都不要拉,他自已會起來!”

鄔珍內心無比感慨,對陳父道:“叔叔,我認得陳沂,您女兒很不錯!”

“聽我一句勸,下跪沒有用處,快起來!膝蓋不能彎曲!”

陳沂父親兩鬢斑白,連日來操心著急,兩眼已經無神。

他抬起頭,望著鄔珍道:“你是?~”

“我是過來辦事的,陳沂的事情,我知情。快起來,找個地方說話!”

陳沂父親望著她,感到她很和善,值得信任,便起了身,聽話地跟著她來到街角的公交亭下。

“叔叔,這件事是眾陽公司定的,沒有改變的可能,找他們不會理你,只會讓自已更加受苦受累。”

“您聽勸,讓陳沂自已在外找一找,閱歷一下社會,不能只想著在一棵樹上吊死。”

“理解您的心思,幾輩人為這單位吃苦受累,有依賴的感情很正常,也希望女兒能在這裡工作,找一個依靠,這樣才覺得安慰對不對?”

“姑娘說得沒錯,我就是這樣想的!”

“不能這樣想,年代不一樣了,明白嗎?企業也不是原來的企業,明白嗎?聽勸,別來了!”“我是個局外人,沒法在這件事上幫您,但我真心實意地想幫您!”

“我們怎麼辦?”

“有路就走路,沒路就找路,陳沂可以的。先在市內打一份工,萬一找不著工作,打電話給我,看我能不能幫到!”

留下自已的手機號碼。

陳沂接過父親給她的號碼條,看到一行涓秀的數目字,腦海裡浮現出那個既靚麗又沉穩的身影。

如果是真,她不僅人美,而且心美。這樣的人太少太少,總覺得不像是真的。

連續數天,陳沂透過網路招聘平臺,搜尋招聘應屆生的資訊。

那些名字老好聽,名氣老響亮的招聘平臺,招聘資訊倒是滿屏滿眼,覺得靠譜和像樣的,卻尋不出幾個。

陳沂只能怨自已,沒考到好大學,所以路才會這麼窄,工作才會這麼難找。

陳沂要求不高——一家需要預算員或者造價員的公司即可,哪怕是一傢俬營單位。只要對口專業,學有所用,能成為長期職業就可以。

陳沂按照網上的資訊,一一找去。

第一個地點在稍遠的城郊。

一番好找,過去一看,是座鋼鐵集裝箱,裡面凌亂不堪,一股難聞的臭味。

幹活工具堆一地,鍋碗瓢盆擺一地。近中午時分,幾個赤膊大漢在裡頭摔撲克。

大概也在裡頭辦公,幾張凌凌亂亂的舊桌和破椅。

看來是個包工隊。假如這裡真的需要預算員,也很可能是臨時抱佛腳,幹不長久的。

何況一女孩子,身在這樣的環境,想想都感到可怕。當時便嚇得逃離了。

第二個地點在半舊的樓區。

樓區內一棟沒有電梯的樓房,是七層樓的第七層。

這招人單位租用普通居民樓的住宅,防盜門緊閉,門口沒有掛公司的牌。她很疑惑找錯了地方。

敲幾下門。門開,沒找錯。

一個和她一般大的女孩開的門。

裡面還有兩個女孩,共是三個。

客廳改的辦公屋,隔斷桌隔斷成幾個區塊,每個區塊放臺電腦。

女孩們在電腦辦公,螢幕是亮的,顯示著施工圖圖樣。

陳沂和女生們聊了幾句。

預算工作是不假。主要是計算保溫棉材料用量,及安裝售出後,相關成本和贏利等。

但是用人老闆並不在,無法問到實質性的問題。

老闆不露面,員工只這幾個。也不知是個什麼小公司,或者根本不算什麼公司。工作地點租用成本低廉的民宅,公司牌子也不敢掛,陳沂考慮了一下,不靠譜,果斷放棄。

幾個同她一般大的女孩,陳沂替她們不值,都情願在這樣的地方上班,老闆每月開的工資,能準時拿到手嗎?

人哪,不到山窮水盡,不會急不擇路。

第三個地點在遠城區。遠城區,離中心城區老遠了。這份工作不是網上找的,是陳沂母親四處打聽,託當地的親戚幫忙找到的。

的確是家正規公司,雖然是私有制。

入職以後試用一年,試用工資每月一千五;幹得好,能轉正。對方的頭頭強調,醜話說前頭,既然想來,不得中途跳槽!

工作環境,並非在公司裡面,而是所謂的“工地”。

那是一處人跡稀疏的平房,有幾個房間,“經營部”是其中一間。對桌坐著三十幾歲戴眼鏡的女人,姓章,是帶她的預算師傅。

廁所在平房外面,後來加蓋的簡廁,衛生狀況無法形容。

章姐不像壞人,就是言語少。閒暇之餘,陳沂感到無人交流,只有門外一條不知誰餵養的醜陋小狗,權當談心的物件。

遠城區距離主城區陳沂家較遠,下班後沒有時間當天趕回,只好請公司方面給她安排住宿,就在公司廠區二樓隨便找間無人居住的簡陋房間。

一個弱小女生,從此要在這樣的處境下工作、生活,獨自孤獨地面對一切,陳沂不敢細想下去,含著眼淚默默忍受——就這樣吧!接受命運安排吧!不能再讓爸爸媽媽,為我操心著急,傷心流淚了!

“爸,媽,回去吧!我一個人能行!”

父親為她掛起蚊帳,母親為她鋪好床鋪。

父親認真檢查窗簾遮光好不好,窗欞是否十分牢靠。母親仔細將屋內原有的垃圾和雜物清理到門外。

看看差不多,沒什麼可幹,才滿臉傷感地,依依不捨地別離。

兩個老人還要趕往地鐵站,趕傍晚時分開往主城區的最後一班地下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