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沂走近眾陽公司行政樓,高高的大樓雄壯氣派,十幾層那麼高;雖然還不能和“大褲衩”那樣的地標相比,也足以顯現一個央企下屬省級公司的身階地位、氣象和不凡。

看到它,陳沂精神一振,就像看到希望,看到了未來。

還未到達樓下,就被大院外的截訪亭攔住。

穿制服的一男一女,拿起話筒向大樓核心問情況。陳沂押上自已的身份證,才被放行進去。

拿著手裡一張卡片,一時有點茫然。這是押身份證後對方給她的。愣了兩秒,下意識朝大樓裡面走。

明白了,這張卡片刷電梯用的。

電梯廂裡有感應器,一刷,電梯操作摁鍵才有反應;要不然,電梯紋絲不動。

新科技無所不在,目的性強。

也巧,電梯裡現在只她一人。陳沂摁下“8”,電梯上行。

八樓是眾陽公司的人力資源部,眾陽公司組織的應屆生面試在該樓舉行。

一週前,陳沂就響應通知,參加了眾陽公司組織的筆試。幾張卷子做得還算得心應手,沒覺得多難,自已感到還滿意。

這是第二輪組織的面試。雖然筆試的結果沒有公佈,陳沂仍對此次組織的面試信心滿滿。既然通知自已來面試,豈不是已證明筆試是過關的?

電梯上行間,陳沂腦海裡一瞬間像過電影似的,出現了爸爸媽媽的臉龐。

“沂沂,你一定能過,媽媽相信你!”

媽媽一直用兒時對她的稱呼。

這份寵溺隨時光流逝半分未減,只是自已臉上的皺紋,還有那眼角下特別突出的眼袋及魚尾紋,卻與日俱增。這就是歲月的無情。

但歲月讓孩子隨希望長大,小荷已露尖尖角。生命迴圈,生生不息,正在於此。這就是安慰。

“加油,孩子!祝你好運!”

爸爸依然用隱忍和深沉的語調安慰她,爸爸亦是日益蒼老。

爸爸媽媽都是一陽公司的老員工。媽媽長年待崗,好不容易熬到五十歲退休。爸爸還有好些年才能退休,有一搭沒一搭地去很遠的外地幹活,搞施工。年齡大了,遭人嫌棄,求個活幹很難。父母都是本本分份的工人階級,一陽公司的底層員工。

這家公司不是小企業,像一張巨型的大網。一陽公司是眾陽公司的子公司,眾陽公司在新政下剛剛成立。眾陽公司是省級公司,上面還有頂級的央字號大公司。

其實早先,眾陽公司未成立前,一陽公司有自主招收應屆畢業生的權利。

施工單位並無領先優勢,技術含量不算高;好處是也還穩定,算是個不錯的飯碗。

至於壞處,那就是人員不穩,進來又流失。畢竟,人往高處走。

一陽公司每年都會習慣性招收數十名應屆生,補足人力資源。

陳沂無天資優勢,加上高考發揮失常,進了不入流的大學。一畢業,這才選擇去父母單位求職。

她學“工程造價”,也是順應一陽公司所需。雖然一陽公司的主力需求是施工人員,女孩子麼,還是希望做點適合女孩子能做的事情。

時代已不同,幾十年前,職工子弟都包分配工作。如今即便是員工子弟,也沒有任何政策優待,實行社會性考核招收。

陳沂的不幸在於,假如她那年就讀一所大專,去年就大機率可以在一陽公司上班了。為十拿九穩,頭腦一熱,去報讀本科。結果遲了一年畢業。

今年,新成立的眾陽公司,作為上級公司,收攬了一陽公司自主招生的權利,政策也隨之調整,招生名額和招生條件也變得苛刻。

“叮”。電梯到達八樓。

陳沂順著指示牌,找到人力資源部。

她來得早一步,站了兩分鐘後,走道才陸陸續續被人站滿。

面試是八點半,時間就要到,已經有考官陸續進入前面的面試室。

規矩是裡面叫到誰誰進去,沒點名的人在外面候著,不得喧譁。

“讓一下!讓一下!別擋著!”

只見一個大波浪發,穿得還很開放的少女,從電梯裡頭跑出來。跑的動作幅度蠻大,碰得陳沂一晃,波浪女的手機反倒摔在地上。

她不為自已的冒失而道歉,反而很無理地對陳沂道:“沒長眼麼?碰我?”

“我哪有?明明你碰我!”

陳沂委屈道。

“你?!”波浪女搧陳沂一耳光。

“手機掉了,你賠!”

陳沂捂住臉,很惱地看她:“打人!!”

還是蹲下身子,撿起她的手機,看了看道:“唔,還好,沒壞!”

“壞了,這有劃痕!”

一抬手,又要霸凌。

腕口,被旁邊一隻手握住。

“來應考的,還鬧騰沒完?準備答題!”

這女人聲音不大,但是沉穩,咬字也清,說話有無形的力量。

腕口被她一抓,竟然酸酸的,動彈不得。便不敢再使小性子,瞅她一眼,試探性把手抽回去。

“我都看見,不怪她。”又對周圍的人道:“別圍觀了,影響暢通。”

女人是和一個油頭粉臉的中年男子一塊過來的。

原來都是考官身份,一前一後進了面試室。

那油頭男人倒也罷,那女人是真漂亮,可以過目難忘那種,即使是陳沂,還算漂亮和自信的女孩,也下意識這麼想。

面試室進進出出。一個小時後,多半的應試者都進去後出來,搧她耳光的女孩也從裡面出來。

她傲驕地衝陳沂一“哼”,蹬蹬蹬踩著高跟鞋,扭著蜜桃臀走遠。

這時裡面叫陳沂進去。

陳沂進去後,空間頓時亮敞。

中間長案後面一字排開坐著五個人:眾陽公司人資部部長方貴、眾陽公司辦公室主任王洪、一陽公司人資部部長常亮、一陽公司經營部部長笮雄、一陽公司經營部專員鄔珍。

鄔珍就是那美女考官,面試官裡唯一的女性。

由於是一陽公司要招收應屆生,考官裡面有三人來自一陽公司。主考官自然是眾陽公司的,最終結果也取決於上級公司一方。

陳沂根本不知道他們是什麼身份,或叫什麼名字的。

這樣的面試其實沒太多新意,跟許許多多公司的面試一樣;問的問題,談的話題,大同小異。

比如,介紹一下你自已。

比如,入職之後,怎樣投入工作。

比如,你和領導怎麼搞好關係。

又比如,怎麼提高自已的抗壓能力。

做自我介紹時,考官要求陳沂說英語。

其實不奇怪,一陽公司雖是沒技術領先優勢的施工企業,但屬於涉外施工單位,所以才對英語有一定的要求。

陳沂感到緊張,拘束,回答也就小心謹慎,中規中矩,如履薄冰。

好在大學英語六級已拿證,不存在這個障礙,回答還算利落。

鄔珍試探性問了兩個經營方面的常識,陳沂答得還可以。專業是“工程造價”,求職自然有所預備,為經營崗位而來。

“好了!回家等訊息!”

坐在中間的方貴對陳沂道。

“回吧,會通知你。”

鄔珍帶著微笑。

這表情很撫慰人,陳沂像是服下定心丸,心情感到愉悅。

陳沂恭恭敬敬向考官鞠躬,然後退了一步,才轉身走出考場。

命運莫非要垂青於她?

“好孩子,今天表現得不錯呀!”

當她把今天的感受講給爸媽聽,爸媽高興得歡呼起來:

這個清貧之家的孩子,有出頭之日了。

“沂沂要上班嘍!”

“犒勞一下,一家子去旅遊!”

女兒一直讀書,小學中學大學,辛苦得不得了,就為了有份滿意工作,將來能夠自食其力。

如今就要熬出頭,全家子感到高興。一向勤儉節約的爸爸媽媽,從銀行裡取了錢,買了去麗江的旅遊。

十天過後,陳沂的父親,一陽公司的“工二代”,接到人力資源部辦事員的電話:

“陳沂家屬麼?陳沂面試沒透過!”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石頭砸在頭上。

那天,一家子高高興興,剛剛從麗江回來。坐在從麗江飛回陽夏的雲端上,飛機剛起飛,還沒來得及打手機飛航模式,接到這個意外的訊息。

“喀!嚓!”

就像一道晴天霹靂,將他們從機艙裡,打進無盡的深淵,暗黑的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