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眉眼焦急的快哭了。

一聲聲的像是說著話,又好像沒說。

鎮國公只能斷斷續續的聽到那丫頭喚著:“祖父,祖父……”

鎮國公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那丫頭,可手卻抬不起來。

是夢?

鎮國公皺了皺眉,終於抬起了手。

手落到那丫頭的頭上。

軟軟的,溫溫的。

不是夢啊

鎮國公眼睛睜的亮了些,眼前也看的清楚了。

果然是那小丫頭。

鎮國公笑著:“小丫頭,陪外公走走?”

馮雲破涕為笑:“好。”

……

馮雲不是心血來潮。

入城那日她看到了城樓上的祖父,依國法,大將獲勝歸來先往宮中而後返家,而她的家已經不是鎮國公府,可她一路上最擔心的就是祖父,原本還想著回宮之後想法子出宮見一見祖父,卻沒想到祖父先出現在了城樓上。

不管是祖父也如她想念一般的想著她,也不管祖父是不是不想她違背國法偷偷出來尋她先露了面讓她安心,馮雲還是懂事的沒有半夜溜出宮回豐和園。

她的年齡不大,可實際上她不小了。

長大了,也該懂事。

好在有了三郎的訊息,即便她急匆匆趕來,宮規國法也說不了什麼,當她趕到豐和園她才知道幸好她趕了回來。

車馬裡是最柔軟舒服的墊子,四周有淡淡薰香,有靜心醒神之效。

車簾擋住外面的光亮,鎮國公坐在軟靠上,馮雲在旁邊陪著,對面坐著的還有胡神醫。

車子外面的喧囂傳進來,鎮國公聽著,眼睛落在馮雲身上。

“那邊有果脯,吃嗎?”

“這家的點心也是你喜歡的。”

“……”

數月不回,可街邊上的小商小販和馮雲離開時沒有什麼區別,無論祖父說的果脯還是點心,都是她最喜歡的。

她以為祖父不知道,可祖父都知道。

馮雲眼中含著淚光,只搖頭:“不要,我就想陪著祖父。”

“陪著祖父吃點兒?”祖父問。

馮雲看著祖父,淚水還是流下來,點頭:“嗯。”

……

很快吃食擺在桌上,點心是剛蒸出來的,果脯也散發著清香,馮雲拿起來,一樣吃了一塊兒。

“好吃。”馮雲。

“我嚐嚐。”祖父道。

馮雲拿起來餵給祖父。

果脯吃了一小口,點心只是在嘴邊上吃下了點兒抹。

馮雲看著祖父吃的,眼裡又開始酸脹,咧著的嘴角卻是更大:“祖父,好吃吧?”

“嗯,就知道你是個貪吃的。”祖父笑道。

“什麼呀,只是我還小,需要長身體。”

“那就多吃點兒。”祖父道。

“嗯。”

馮雲點頭,大口大口的吃。

吃到嘴裡的是什麼味道,她不知道,只知道她吃著開心,祖父看著才開心。

……

車子駛出了京都。

外面的麥田香飄進來,車內是馮雲輕聲細語的說著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蠻族的帳子,成群的牛馬,看似金碧輝煌卻又是狹小的瀚十城,還有更加簡陋的胥山不過寥寥幾言帶過,更多的是大乾的風土,大乾的兵士,大乾的百姓,大乾的官員。

兵士們面對著敵人奮不顧身,百姓們面對著被焚燒的房屋哭啼過後開始重建,官員們不願阿諛上司留在任上為民造福。

鎮國公靜靜的聽著,時不時的問上幾句。

馮雲也都一一回了。

三郎在南夷的所作所為,馮雲也憑著自己看過的話本子的基準編了一段長長的故事,但事實上四個從沒有離京百里之外的小郎君第一次出門就被忽悠到了敵國,還在敵國做了那麼多事情,最後還來了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傳出去必然是佳話。

鎮國公嘴角也忍不住咧開。

“嗯,都是我大乾的好兒郎啊。”

“固是比不得你頭一次出門,但也不遑多讓。”

“可惜咯,原本小丫頭的風光就快被四個小不點兒給搶走啦。”

馮雲嬌惱撒嬌:“祖父”

一時間好似回到了當初在西山寺時祖孫兩個逗笑的模樣。

只是當初在旁邊看熱鬧的是季子墨,現在是胡神醫。

“公爺,是公爺。”

車子外面有歡呼聲漸近。

車簾外面已經看到有農人靠近,是鎮國農莊的農人。

這裡已經是鎮國農莊的地界。

鎮國農莊的農人們身材魁梧,面容淳樸,年邁之人身上多有傷處,或只有一條胳膊,或走路歪斜不穩,年輕的也有的是新受傷,更還有的遠遠的看著背影馮雲就能叫得上名字。

他們就是隨同馮雲往蠻族腹地去的鎮國公府的精銳。

回宮之後不知道忙的什麼,竟是把逝去的鎮國公府的精銳撫卹都忘了親自安排。

馮雲臉上的笑容微滯,道:“祖父,我錯了。”

鎮國公拍了拍她的手。

“走,隨祖父下車。”

……

車子停下。

老人走下車子,身後聚集著的農人們呼啦的圍上來,卻是不需要兵士擋攔,自動的停在三步開外。

“國公。”

“皇后。”

“……”

“自家地兒,原來怎麼喚,現在還怎麼喚。”鎮國公道。

“是,雲郎君。”

熟悉的稱呼傳入耳中,好似身上那名為“皇后禮儀”的繁瑣禮服不在,仍然只是鎮國公府的雲郎君。

馮雲笑著面對眾人,攙扶著鎮國公到了田埂上。

風吹過,麥田的香氣漸漸升騰,老人家花白的頭髮也被吹亂了,濃濃的暮色籠罩。

身後的農人們眼中一花,流下淚來。

鎮國公比他們的年歲都大,他們家的長輩在這個年歲早就過世了,可沒有鎮國公就沒有他們。

當初若非是被逼得沒有活路,誰會去當兵?

敵人的人頭就這麼多,功勞也就這麼多,落下了殘疾沒死在疆場上,回家後也不過是些許布匹銀錢的撫卹,可那些都有花完的一日。

國公以自己的封地養著他們,他們自然要把自己的孩子送過去。

如今的他們雖然還在地裡刨食,可沒人欺負他們,他們掙的銀錢已經很多了,十里八鄉的莫不是想把自家的姑娘許配到他們這邊來,如今因著雲郎君,就是京都裡的百姓富戶們也惦念上了自家的孩子。

他們的日子越來越好,可公爺就要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