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加看著面前的伊萊亞斯,微微喘著氣,他似乎是愣了一會兒神,這才伸出手,將手中的硬幣遞了出去。

“伊萊亞斯大人,現在是……已經完成了嗎?”

他的臉色蒼白,但是眼睛卻是亮晶晶的。

水珠從他的髮梢滾落,落入水池之中,盪開一圈圈的漣漪。

伊萊亞斯有了片刻的恍神,他喜歡此時維加身上的那種蓬勃的生命力。

明明在降臨術之後,身體已經變的弱不禁風。

明明撕裂了一半的靈魂,淪為教會的刀刃。

明明生長在那樣的環境之中,從未真正作為一個孩子被人愛過。

明明……

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無比期待著明天,在努力的,把自已的未來,一點一點的拼湊的完整一點。

生命如同暗室內,卻不妨礙他寫明媚的春詩。

然後……在這個發黴的世界裡,掙扎出一線曙光,再去更遠的地方,見更亮的光。

握住維加的手,伊萊亞斯借力將他帶出了水池,伴隨著光系能量的湧動,維加衣服上的水汽被蒸乾。

“儀式已經完成,維加,恭喜你。”

維加抬著頭,陽光熾盛,但是卻絲毫無法讓他感到暖意,他無聲的笑了起來。

然而緊接著,他的眼前開始一陣陣的發黯,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緊接著倒了下去。

在他倒在地上之前,一雙手及時的接住了他。

而在維加意識消失的一瞬間,莫里斯半透明的身影也跟著消失。

他來到了一處對他來說非常奇怪的建築之中。

…………

伊萊亞斯表情複雜的看著懷中的男孩,他實在是太瘦了,抱在懷中輕飄飄的。

黑色的頭髮上還帶著水滴,打溼了他的衣袖。

“真是……”

他有些期待未來了。

“你很喜歡這個孩子。”是陳述句。

伊萊亞斯轉過頭,看向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樞機主教。

“布魯特斯大人,他是我的第一個洗淨者,當然要特殊一些……畢竟有的時候,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很好用。”

樞機主教搖了搖頭,他慢慢地向這邊走來,金紅相間的教袍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你在他身上,看到了20年前自已的影子。”

伊萊亞斯皺起眉,表情變的有些難看。

“我記得,你是在海盜船上長大的吧?”

“一個不被期待降生的……娼妓的兒子,卻擁有純淨的光屬性元素親和,和還算優秀的精神的天賦。”

“大人……”伊萊亞斯不自覺地出言打斷。

對自已的這段過往感,他認為自已早已忘記,並且已經不再介意,但是現在,被地位高於他的人當面提起,伊萊亞斯的心中依然湧起了一陣煩躁的情緒。

布魯斯特樞機主教笑著搖了搖頭:“其實我更想聽你叫我老師,伊萊亞斯。”

陰影之中,伊萊亞斯的拳頭悄然握緊。

“我們都清楚,神官,其實也就是光屬性的法師,我們和魔法學院中的那些人,甚至是被我們控制的洗淨者,根本就沒有區別……”

“放鬆一點,不要表現的那麼緊張,這裡就只有我們,不用擔心,我們說的這些話會被有心之人聽到。”

伊萊亞斯的動作放鬆下來,他低頭看向懷中的維加,聲音聽起來顯的有些遺憾:“如果他是光元素親和,現在應該已經走上和我一樣的路了……”

“老師,我已經沒有介懷當年的事情了,雖然我被迫放緩了修煉進度,但如果不是您的話……我現在應該已經從教會叛逃,被打上墮落者的標籤了!”

“維加……我會帶在身邊好好培養,會讓他成為教會最鋒利的刀。”

布魯斯特表情複雜的看著他,他輕嘆口氣:“我倒希望是這樣……”

“我知道你並不認同教會的理念,也看不起我做的事情,甚至是在怨恨光輝之主阻斷了這個世界的發展。”

“但是在權衡利弊之後,你依然選擇留在教會,而不是跑去和那些瘋狂的法師一起,進行不要命的研究!”

伊萊亞斯的眉頭皺得更深。

“我知道你在怨恨我,怨恨我當初阻止了你,讓你無法像是十年前的自已那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能理解,天才都是驕傲而自我的,但有的時候,你我都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嘿,如果是在200年前,那群法師就能折騰出現在的聲勢,我也肯定跑過去了!”

布魯斯特再次搖頭:“好了,不說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了,去準備一下吧,下個月就出發吧!”

伊萊亞斯垂下頭:“願主賜福於您……”

垂目間,他看到了水中自已的影子。

金色的頭髮整齊的紮在腦後,身上白色的主教長袍一塵不染。

然而本該有一個少年,執著的探尋著世界的真理,對一切好奇,卻又質疑一切。

而不是在教會之中鑽營,如果無法取得光輝之主的恩賜,就永遠也無法進階……

這就是神官的悲哀。

所取得的成就不取決於自身的天賦和努力,而是完全由光輝之主的神恩來決定。

誤打誤撞間,他發現了最基礎的法師冥想法,然而……

他的老師,布魯斯特及時的阻止了他,挽回了一場或許上演的悲劇。

——如果依靠本身進階,而不是光輝之主的恩賜,他們將迎來神罰,就連靈魂都一同毀滅。

伊萊亞斯從來都沒有恨過布魯斯特,布魯斯特口中,那個心懷芥蒂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已。

洗淨者受制於掌握那枚吸納了他們一半靈魂的硬幣的人,他們這些神官,受制於掌握了一切上升通道的光輝之主。

伊萊亞斯讀過很多歷史,看到過很多理想主義者一意孤行的堅守著他們的夢想。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失敗了,即使他們中的很多人懂得如何成功。

他想,他能理解那些理想主義者,為什麼要用、必須要用某種特定的方式去實踐他們的理想。

但現實的客觀規律,從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就像是二十九歲的他,已經提不起十九歲的勇氣,從教會叛逃,去尋求向上的通道。

低頭看向懷中的男孩,伊萊亞斯微笑著觸碰了他的面頰。

“如果一直平庸下去,我想,我是能接受的,但一點點的希望的火花萌生出來……如果沒有……呵呵……教會只是庸才的樂園。”

“對不起啊……我不能把你的這部分靈魂還給你。”

“我那麼痛苦,憑什麼卻有人能得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