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清楚白骨死去多少年,但能從穿著打扮,依稀看出是具女屍。

頸上佩瓔珞項圈,腰上繫了枚小巧的花鳥香囊,黃色弟子服上,隱隱繡了朵朵梅花暗紋,又有一小截代表內門弟子的菩提木別在領口。

白骨十米半徑內,乾乾淨淨,不見絲毫血肉。

南枝大致掃一眼,看見頭朝白骨的十幾具黃鼠狼屍體,就明白了些什麼。

女屍雖死,可劍氣猶在。

黃家人應該是知道,這懸天巨劍的奧秘,就在這具白骨身上。

有人動了貪念,所以便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頭頂巨劍懸空,壓迫陣陣。

【支線任務:梧桐有根,遊子思家。】

【任務內容:秋梧桐乃無為門年輕一代翹楚,生於四洲大陸末年,死於仙歷一萬一千三百年。

身死道消前,唯餘一念。一人,一劍鎮守秘境千年,肉身已散,執念永存。

請修士完成秋梧桐的執念。】

【任務獎勵:《劍道真意》×1】

【是否選擇接取該任務?】

“得罪了,這位道友,無意冒犯,只是想看看你的臨終遺言,好替你了卻心願。”

南枝繞著這具屍體轉了一圈,在白骨胸口發現一截似有字跡的綢緞,才口中唸唸有詞,取出細細檢視。

那是一截明黃色的綢緞,應該是從弟子服上面截下來的,上面卻不是什麼墨跡,而是點點陳年血書:

[餘名秋梧桐,北洲人士,生無可考,死時八百一十六歲。

餘回首此生,自覺永困十方大山,幼時嘗聞,昔北洲何如繁,人族昌盛,仙道長存。

奈何自四方十二國不守,妖魔入北洲,天魔侵擾,清靜宗、合歡宗,無為門三宗歸一,共拒天魔。

奈何天魔勢大,不得已,退屯北洲十方山妙靈境,三宗一體,自閉秘境,至靈氣竭,數輩萬年不見天,困於此處,世世代代,泯為凡者。

十方大山,東西十萬八千里,不知前路,不知盡頭,有同門前去,但久久未歸,唯命燈滅,恐已不存於世。

余天縱,年八十築基成,三百結金丹,五百三十一元嬰,至八百,始得元嬰大圓滿,終其世。

十方大山秘境,自餘後,再無修士。

餘自問,平生快意恩仇,從未有憾,只死前,恨不能成祖心,飛昇為仙,歸北洲。

魔來襲,三宗設下法陣,我願守,再不歸宗。

今飛昇無望,但願修身為懸天巨劍,永守宗門,誓盡天魔。

若一日人族重興,有後來者,只求葬我同門,復返北洲,若有機緣,但求照拂秋氏血脈一二。

餘身無長物,懸劍不予,只剩一身琉璃劍骨,尚且得用,任君取用。

秋梧桐,絕筆。]

南枝一字不漏地看完,卻覺心中激盪,沉重不已。

三宗歸一,退守十方大山。

當年人族竟然被妖魔逼到這種地步。

秋梧桐,竟是萬年後,無為門弟子不知道多少代的小輩。

五百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竟然連三大宗門都只能自閉於秘境之中。

退一萬步講,就算天魔吞噬靈氣,修煉速度驚人,但萬事萬物總有一個發展規律。

一個新生的族群,是怎麼做到短短五百年,就覆滅整個北洲大陸的?

南枝收起那封血書,選擇接取任務。

秋梧桐的心願,是替秘境中死去的同門收斂屍骨,葬於北洲。

她的字跡飛揚,鋒芒畢露,正如這位性烈如火的瀟灑女修的一生。

八十歲築基,三百歲金丹,八百歲邁入元嬰大圓滿,成了這方秘境裡最後一個修真者。

同門,師長,親友,不知生死。

唯秋梧桐一人,孤零零在這裡,沒有盡頭地等了一千多年。

直到身死道消,全身修為灌注懸劍。

魂歸天際之時,她的肉身還守在原地,只為了等到下一個人,固執地問一句:

北洲尚在否?

諸位同門安葬否?

人族重興否?

白骨黑漆漆的眼眶裡,沒有絲毫情緒,但南枝卻看出些許對故土的眷戀。

“放心,我會改變這一切。”

她取出一隻空儲物袋,將白骨裝了進去,平靜道:

“我會帶你們回家。”

秋梧桐屍身被收起的那一刻,頭頂懸劍顫抖,發出陣陣嗡鳴。

像是在哀悼,又像是發出陣陣如泣如訴的悲鳴。

棋盤之下,隱藏的陣法被開啟,刺目的光襲來,南枝忍不住閉上了眼。

……

十方大山,名不虛傳。

一睜眼,便是無邊無際,向外不斷延伸的濃濃綠意,崇山峻嶺曲曲折折蔓延開來,蒼翠古樹成林,一棵棵俱是粗壯無比。

更有萬年古木林立,百米藤蔓纏繞,直入雲端。

綿延青山不見盡頭,一處曲折佈滿青苔的懸崖前,有小路直通山頂樓閣殿宇。

似乎久不見人類蹤跡,林間小獸跳躍,各類妖獸穿梭,俱是奇形怪狀。

南枝順著山門直上,毫無阻礙便直通山門,只見遍地雜草叢生,混亂不堪。

秘境中早就過去萬年,哪怕有屍骨,也早早化成飛灰,只偶爾有幾具尚且能看得出人形的白骨,凌亂躺在山門前。

十分混亂,死法也都各異。

有互相攻擊,因長劍穿破胸膛而亡的。

也有胸骨折斷凹陷,生生被砸死的。

還有互相擁抱,看不出死因的道侶。

地面雜亂,處處是符籙、陣法砸出來的痕跡,金磚玉瓦上,也有各類鬥法留下的痕跡。

還有些體型巨大的靈獸屍體,骨骼早已經風化,露在地面的白骨上長滿青苔,有鳥雀在其中做窩。

時間是最厲害的法術。

萬年之後,山門大殿前留下的白骨,也不過寥寥百具。

南枝站在半空中向下看,方圓百里都瞧不見人煙。

如果按照秋梧桐所說,昔日三宗歸一後,尚有凡人後代流落在這秘境之中。

就是秘境中危險重重,不知三宗後代可還有活到現在的。

不過就算有後代存活,應該也是毫無修為的凡人。

——不然眼前這些建築也不至於破敗衰落至此。

整個三宗,數百山嶽,上萬座亭臺樓閣分散其中,最高峰上十幾座大殿,靜悄悄坐落在這裡,安安靜靜,佇立了千年,萬年。

好似從未被人打擾。

南枝神識到不了那麼遠的地方,故而選擇轉身前往宗門大殿。

大殿依舊金碧輝煌,殿內人魚燭長明,隨著南枝入內,兩側一盞盞蓮花臺油燈亮起,照出條光路來。

殿中陳設一應俱全,但都光澤晦暗,地面一層厚厚的飛灰,踩上去,便是一個腳印。

大殿兩側,分別坐有十三座栩栩如生的屍體,有男有女,皆睜著眼看來人,格外驚悚。

十三人全是仙人之姿,或手持淨瓶、或秉一杆浮塵、或怒目圓睜,或掐訣唸咒,或衣袂飄飄,含笑溫和。

彷彿活人一般。

但安安靜靜,毫無生機。

【素容仙屍】

【凝雪仙屍】

……

【無望仙屍】

這些竟然全是仙人的屍體。

南枝立刻明白過來,四洲崩塌,飛昇無望,哪怕仙人也難敵天人五衰。

這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她也不好無禮,所以就端端正正,行了弟子禮:

“大宋二品鎮妖司巡查使南枝,見過各位前輩,這廂有禮了。”

十三具仙屍毫無反應。

——這些應該都是合歡派、清靜宗和無為門的老祖。

南枝心情愈發複雜。

大殿最深處,卻是一面存放燈盞的牆壁。

每一盞蓮花盞下,都飄著一個名字,另有小字標註。

【花想容,死於天魔亂,仙歷一百三十一年。】

【沈倦,死於天魔亂,仙歷四百三十二年。】

【習薇,死於妖獸潮,仙歷一千零八十一年。】

……

【鍾正陽,死於壽盡,仙歷九千八百六十一年。】

【秋念卿,死於同門瘋魔,仙歷一萬年整。】

這面牆一直向上延伸,密密麻麻擺放著無數盞蓮花盞燈,而整面牆最下面那一盞,寫得卻是秋梧桐的名字:

【秋梧桐。】

這應該是宗門弟子魂燈,魂燈一滅,宗門內便有示警。

而這滿滿一面牆,上不知頂,全是灰暗一片。

一處凸出來的小臺上,放著只毛筆,上頭的墨跡還未乾。

南枝不知道為什麼,鬼使神差撿起那筆,在最後面虛虛添了幾筆:

【秋梧桐,死於守陣,仙歷一萬一千三百年。】

筆落,突生異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