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魑婆婆在迷霧中行走著,她手中的火盆還在向外彌散著綠色的煙霧,她周圍虛浮的人影也越聚越多,彷彿匯成了一條綠色的河流。
忽然她的腳步頓住了,因為她感覺到在四周的迷霧之中,有什麼東西在朝自已快速逼近。
“呼——”
一道人影破霧而出,一個閃身便來到了魑婆婆的身側,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看了過來,眼底積滿了壓抑與痛苦。
“繼續……”
魑婆婆大驚失色地看著眼前的楚辰安,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迷霧之中還能精確定位到自已的,更驚訝他是怎麼從增強版的幻境中掙脫出來的。
不,不應該說是掙脫。
看著楚辰安的狀態,就彷彿是人連續做了很多場噩夢一般,他根本不是主動從幻境中掙脫的,而是幻境崩塌了變得不再美好。
“我叫你繼續……”
楚辰安一腳踹在魑婆婆的肚子上,險些把魑婆婆踹倒在地,魑婆婆後退了很多步才穩住了身形。
“好,好。”
她答應著把火盆放了下來,然後拿出了一把小刀,將自已的手掌劃破之後,任由鮮血淋入了火盆之中。
火盆裡的綠色煙霧瞬間就瀰漫而出,隨著那些濃郁的煙霧被楚辰安的身體迅速吸收,他也再次陷入了幻境之中。
這種足以致死量的致幻迷霧,就算是接受過四次天授的人也不可能醒過來,更別說楚辰安這種新人。
但是楚辰安的狀態讓魑婆婆也有些摸不準,她伸出了沾著血液的手指,直接點在了楚辰安的額頭上,在楚辰安的額頭上畫下了一個印記。
她的眼睛瞬間被白色的迷霧覆蓋,就彷彿被罩上了一層白紗,同時她的意識也連線了楚辰安的意識,她很好奇楚辰安的夢境為什麼總是崩潰。
……
紅色的暮靄被吞沒,夕陽的餘暉也墜落,一道光線從天際盡頭倏爾掃過,將一切都泯滅在了海青色的晦暗裡。
“楚辰安,咱們好像迷路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在滿天黛色中,又迴盪在瑟瑟夜風裡。
四周的一切都異常的模糊,就彷彿是在透過萬花筒的小孔看著裡面的紋路,光怪陸離卻又看不真切。
“不過也沒事,我給約拍店的人發訊息了,他們的人會來這裡接咱們。”
那聲音越來越真切,四周的模糊也逐漸清晰,楚辰安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果然是她。
她穿著一身白色毛絨的外衣,一條喇叭開口的牛仔褲,丸子頭,蓬鬆的髮髻被一個白色的塑膠夾子抓著。
“你想吃什麼就吃點吧,一會兒應該得拍挺久的。”
一隻冰涼的小手拉住了楚辰安的手,那真實的觸感將楚辰安從恍惚中拉了回來,他才想起這時還是寒假的末尾。
尚還料峭的寒風,能輕易地把一個少女的手,吹得彷彿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玉石,冰得讓人難免心生憐惜。
“你發什麼呆呀?快吃點東西吧,估計得拍到晚上一點多呢,你肯定會餓的。”
楚辰安點了點頭,他將女孩兒的冰冷的手捧在了自已的手中,感受著那份冰涼的觸感。
他的腦海之中一片混亂,他隱約記得似乎還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他能感受到一種濃郁到化不開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
彷彿無數水流匯入了心湖之中,讓它盈滿了沉重的水,水將壩堰沖刷出了道道縫隙,像是一個裝滿水的快要碎掉的玻璃杯。
他掏出了手機,翻到了備註著“姥姥”的電話號碼,看著那串熟悉的號碼,他的手顫抖了起來。
手機幾乎要掉在地上,夜色中手機的熒光照亮了他的臉,他沒有血色的嘴唇顫抖著,眼睛裡已經被血絲爬滿。
“你不舒服嗎?”
趙娉婷把手放在了楚辰安的額頭上,滿眼關切地問道。
楚辰安顫顫巍巍地撥通了那個電話,隨著電話的播出,一陣刺耳的鈴聲響了起來。
單調刺耳的鈴聲不斷重複著,在楚辰安的耳朵裡被不斷拉長,變成了詭異刺耳的剮蹭聲。
他將手機放在了耳邊,彎腰保持著接聽的姿勢,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淌下,他眼中的世界都旋轉了起來。
一切又變得模糊了起來,就彷彿被拉上了一層紗布,小吃街的燈光彷彿深海中的熒光魚,不斷閃爍遊弋著。
……
外面的魑婆婆看到後,急忙又用手沾著血在楚辰安的身上飛速書寫了起來,一個個詭異文字瞬間出現在了他的身上。
同時楚辰安的夢境也穩定了下來,幻覺中的一切變得更加清晰而凝實,而電話也在“嘟”的一聲後被接通了。
電話那邊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小安吶,咋啦?剛剛姥姥出去打撲克了,沒帶著手機。”
楚辰安深撥出一口氣,他把手機聽筒緊貼在了耳邊,同時對著一邊的趙娉婷笑了笑,表示自已沒什麼事。
“沒啥事兒,就是看看你幹啥呢,我已經到湘省了。”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電話那頭聊著天,但是就是不想掛電話,他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那樣珍貴,電話彷彿不斷向外釋放著電流,讓他的手幾乎都無法抓穩。
明明是在過去二十年裡朝夕相處的人,為什麼會有一種百倍珍惜的感覺,彷彿就連再和她說句話都成了奢望。
似乎能夠將這種視若無睹變得奢侈高貴的。
只有生死之隔。
他的腦海中似乎閃過了很多畫面,放在漆木棺材裡的冰冷軀體,那張被蓋在薄被下的烏青色的臉。
又看到了大姨和母親的身影,她們都穿著潔白的孝服跪在地上,弓著身體哭得泣不成聲。
“小安吶,你和同學在一塊呢吧,兩個娃娃家的可要注意安全,不要去危險的地方,遇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可得躲著點。”
電話那頭的聲音把楚辰安又拉了回來,楚辰安急忙答應道:
“嗷,我和同學在小吃街上走著呢,這邊可熱鬧了,我讓同學給你打個招呼。”
楚辰安著重突出了“同學”兩個字,然後把電話放在了趙娉婷的嘴邊,笑著看她的反應。
有些昏暗的光線裡,她那雙亮晶晶的眸子中閃過了一絲促狹,張嘴剛想要說話又迅速了反應了過來,伸手在楚辰安的腰間掐了一把,又用有些幽怨的眼神望著他。
楚辰安笑著收回了電話,用一種很輕鬆的語氣道:
“哈哈,她正吃東西了,說不了話。”
電話那頭的老婦人也笑呵呵道:
“你和你同學玩得好就行,我上回去湘省,看了那很大的偉人像嘞。”
楚辰安的心情也逐漸好了起來,他也笑著答道:
“你說的偉人像在沙市呢,我們這回去的是鳳凰,這裡可漂亮了。”
“哦,那我還沒去過鳳凰了,哪天你帶我和你媽去看看。”
“嗯嗯。”
楚辰安一邊答應著,一邊吃趙娉婷遞來的小吃,她買了一大堆小吃,每個都只吃了幾口後,就開始拿牙籤扎著投餵他。
她把臭豆腐,醬土豆和炸酥肉串在了一根長牙籤上,放在了楚辰安的面前,楚辰安則是學著湯姆貓的樣子,誇張地一口咬住串,把上面的東西全擼到嘴裡。
他們走到了河岸邊的竹樓上,看著天際的星河低垂,沱江上華燈映照,忽然一陣細密的雨,被風送入了竹樓的閣窗。
細雨落個不止,溪面上一片煙,只有迷離的燈光遊弋著,那是載客的畫舫,有古裝的女子在上舞蹈,伴隨著若有若無的酒吧的歌聲。
兩岸飯館酒樓的燈光倒映在了江水之中,千條萬道的光影交錯著,堆成了一座澄澈透明的琉璃之城。
那位寫出《邊城》的先生,或許也曾如此欣賞過這江水的美,或許他也曾透過兩岸閃動的燈火,看到了這座琉璃之城,也曾為之傾倒迷離。
楚辰安很喜歡他曾說過的一段話:
人事就是這樣子,自已造囚籠,關著自已。自已也做上帝,自已來崇拜。
生存真是一種可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