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的分析的確把問題變得簡單了很多,可對於張十三來說,最直接的還是自己必須身體力行的去經過一次次的恐怖危險。雖然可以把這一切比喻成遊戲,而且這樣的確能讓很多問題得到一個邏輯上合理的解釋,但是,直接的傷害,比如陳二毛手上的傷口,卻還是真實的。
想到這裡,張十三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眼前的平靜:“就按林東之前說的,那麼陳二毛手上的傷是什麼意思呢?”
“提示。”說話的王麻子此時坐在陰影裡,他手裡的菸頭忽明忽暗,但這兩個字卻想一記響雷一樣,砸在了剩餘二人的耳朵裡。
“這個人不就是想我們去死嗎?還會想給我們什麼提示?”陳二毛有點絕望的說。
“不一樣,林東說得對,這麼大一個局,如果單純的要我們死,太簡單了!所以,我覺得這個人是想我們死,死得明明白白。這就是他會給我們很多提示的原因。”王麻子語氣平緩的說。
這種嚴肅而緩慢的語氣,讓張十三有種林東還在的錯覺。
“那我們有什麼特別的?需要這麼大費周章?”張十三說這個話的時候,已經想過自己包括自己的童年經歷。自己父母都是很普通的人,也一直把供自己上大學當做目標。
從小到大,張十三都不曾覺得自己的家庭跟其他人有任何不同。父母有時候吵鬧,媽媽總是對他寄予很大的希望,父親有時候很嚴厲,也不太跟自己表達太多。他甚至仔細的想過父母的工作,他想不出有什麼事情可以跟別人結下這麼深的仇。
“我還不知道,至少有了一些方向。我們之間,甚至包括劉夢雲,一定存在著某種關聯,但現在我們察覺不到。”王麻子十分篤定的說。
“我們之間的聯絡……”陳二毛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也陷入了自己的回憶。
但是從表情判斷,他們誰也不知道這種所謂的關聯來自於何處。認識這麼久,很多事情他們都彼此知道,三人來自不同的城市,童年經歷也有很大的區別,父母也完全不認識。
漸漸地天已經快要大亮了,張十三開始覺得疲憊,但是他這個時候卻不敢再繼續睡了。第一是因為還有工作,其次是他還是害怕睡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竟然恐懼睡著這麼一件生活中最普通,最必要的事情。
就在這個時候,王麻子突然說:“你們還記得之前繆師傅第一次來的時候說的話嗎?”
“哪句話?”張十三有點茫然。
而陳二毛小聲的說:“十殿閻羅是嗎?我記得。”
“對,就是這個,因為想了想,大概回憶一下,基本都對得上。”王麻子語氣裡充滿了一種他好像知道了什麼的感覺。
“你的意思是,其實我們的每一次經歷都是對應著十殿閻羅?具體是什麼意思?”張十三經歷之前的驚嚇,加上林東之前的分析,現在他的大腦已經完全超負荷運轉了。再聽到這些的時候,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王麻子深吸了一口氣說:“我們之前就說過,我們第一次經歷的事情,是問卜,也就是人到地獄的第一階段:問前程往事。而後面的第二個七天發生的事,是寒冰地獄,剝衣亭。也就是我們在醫院太平間裡那天晚上的事情。再之後,老張你遇到的那個說不明白的地方,很黑。那可能就是繆師傅說的,純黑大地獄。”
聽到這裡,張十三恍然大悟,那天晚上那種黑暗的感覺撲面而來,再跟王麻子所說的結合在一起,“純黑大地獄”的感覺到現在還是讓他覺得不寒而慄。
於是他看向王麻子,然後聽他繼續說道:“後面就更好理解了,第四殿叫什麼來著?”
“血池地獄!”陳二毛趕忙補充道。
“對,就這個名字。”王麻子接著說:“我們在那個紙人的村裡,每個紙人都會流血!你們當時我們開車撞那些紙人的時候,他們流了多少血?那不就是活脫脫的血池地獄?”
“有道理!”張十三瞬間來了精神,他接著王麻子的話說:“所以,我們在醫院的時候,跟繆師傅一起被困在安全通道里的那次,叫什麼?”
說完,他求助般的看向了陳二毛。
陳二毛皺著眉頭想了一下說:“我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叫大地獄,我後來還專門查過,說是叫喚大地獄,因為同情冤死之人,所以……”
“那就完全對上了!因為你們之前說的那句話!應該是我們每個人都聽到的那句!”王麻子越說越激動,直接站了起來,走到了他們面前。
“前世因。現世報。行惡事,惡果到。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對吧?”陳二毛也激動了起來,他直接完整的把那段話背了出來。
“沒錯!這不就是伸冤嗎?”王麻子反問道,眼神熠熠生輝。
“老王,牛X!”張十三由衷的說。
“哎,別急。”王麻子看著張十三說:“所以,我有個大膽的猜測。”
說完,他低頭思索著什麼,見他不說話,陳二毛趕忙催促道:“快說啊。”
王麻子咂了咂嘴,緩緩開口:“我不在賣關子,只是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太巧了,因為按這個邏輯,那麼下一個七天,正好就是劉夢雲的頭七……那麼,第六殿,枉死城……是不是就又對上了?”
聽到這裡,張十三感覺心裡被狠狠地擊中了一樣,想到劉夢雲他心裡就會覺得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於是他沒有說話,而王麻子也安靜了下來,劉夢雲就像是他們心裡共同的傷口。
張十三這時候,強壓住心裡的那種情緒,對王麻子他們說:“所以,你覺得會跟劉夢雲有關是嗎?因為她,嗯……也算是,枉死,對吧?”
這句話張十三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完整的表達了出來,王麻子顯然聽到了他的話,但是卻還是沉默著。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而張十三發現,他的眼眶裡有一絲十分不易察覺的泛紅。
看到王麻子這個樣子,張十三想起之前在元三家裡的時候,他無意間得知的那個秘密。此時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把這個秘密告訴王麻子,因為他不確定如果真的告訴了他,會不會讓他感覺更加悲痛。
但是張十三又的確希望自己能把自己知道的告訴王麻子,於是在內心裡反覆權衡。
一時間,大家都沒有說話。氣氛再次沉默了起來。
大概過了一支菸的時間,陳二毛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於是說:“那麼這麼看的話,我們其實還有時間不是嗎?”
他這句話吸引了悲傷中王麻子的注意力,他看著陳二毛,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於是陳二毛接著說道:“現在是第六獄,按照十殿的時間,還有78910結合今天林東告訴我們的推理,那麼我們還有時間!這不是一件好事嗎?我們還可以透過經歷,一步一步的接近那個人!”
這一段話,的確起到了作用!就像一劑強心針。
“是啊,有道理。如果還不想我們掛掉,那麼我們就還有機會!”張十三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
這麼久以來,只有這個晚上,他感覺自己得以窺視一下這一切奇詭背後的秘密。雖然還有很多沒有解決的問題,還有很多未知的地方。最起碼,他們已經可以跳脫出恐懼本身,而透過邏輯去分析整個事情。
很快幾人就各自離開,去上班了。在上班的路上,張十三感覺很疲憊,但他並不覺得很累,是因為心裡不像之前那麼絕望了,他們完全可以順著這條線繼續梳理下去。之前他們完全被恐懼,還有那些難以解釋的現象,深深的困在了一種迷茫的泥沼裡。
但是現在,就算是一葉扁舟在汪洋大海上航行,但是在他的眼裡卻躍然出現了一絲遙遠卻清晰的光,那是燈塔,是一種冥冥之中的方向。自己不再獨自前行在黑暗裡,有王麻子的聰明,陳二毛對於細節的記憶,似乎他們也許有希望可以擺脫這一切,哪怕機會是那麼的渺茫,但是這是唯一的一線生機!
第一次,張十三覺得車窗外的綠樹,那種屬於盛夏的綠,就像是希望之火。而今天早上的太陽,明媚得有些讓人目眩。原來恐怖只是一種障眼法,最重要的東西永遠都是底層客觀的事實和邏輯。
整個工作的時候,他都在腦海裡回憶更多的細節。時間很快就到了傍晚,張十三到了下班的時間,立馬關電腦起身。也許平時他還會觀察下那個多事的領導,但是現在好不容易抓住的線索,他可不願意就這樣放棄。於是頭也不回的就離開了公司。
因為他想到了一個細節,就是之前莫名其妙出現的光碟、還有隨身碟裡那些內容……他也決定向他們坦白自己看到了什麼,包括自己隱瞞的那一部分。這個時候張十三覺得自己很自私狹隘,因為害怕被他們以異樣的眼光看待,而掩蓋一些其實無關緊要的事實。
結果張十三還沒有來得及走進那個老舊的院落,就看到王麻子和陳二毛兩人,於是三人商定去外面吃點東西,然後接著討論之前所發生的一切。
還是之前那家生意不怎麼好的飯館,他們依舊在一個角落裡落座。隨意點了幾個炒菜,張十三就率先說:“我們之前看到的那些光碟裡的東西,那些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老張,我覺得現在不是糾結這個時候,因為那東西我們還沒有辦法想到具體的出處,但其實回憶起來,劉夢雲的離開,早就有預兆了。”王麻子說完的時候,還是顯得很落寞。
張十三見狀也沉默了下來,因為自己之前在四樓看到了牌位,甚至跟葬禮上的一模一樣。要是說這是巧合的話,沒人會相信。包括他們會在那個詭異的紙人村裡,看到劉夢雲給自己燒紙。那也許都在預兆,劉夢雲或許就是跟林東所推測的一樣,這個可怕的“遊戲”裡,劉夢雲的角色,可能真不是以生人的狀態出現的。
“那麼,我有個想法,如果說,我們經歷都對應著什麼,或者有一定預示性的話。我認為那片墳地可能隱藏著關鍵的線索。”陳二毛的話,讓王麻子和張十三覺得十分有道理。
但是很快新的疑問就出現了,張十三問:“主要是有關於那個區域,我們至今還是沒有辦法確認是否真的存在?而且看到那個保姆的墳,到底是真是假還不好說。”
“老張,我理解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以劉雲夢家的實力,就算有人一直潛伏在那邊,伺機而動也是有可能的對嗎?”王麻子看著張十三問。
“是的,而且你還記得我們偷聽到的嗎?關於兇殺的那些,還有GSS!”張十三壓低了聲音說道。
“可她父親不同意屍檢,你們還記得嗎?”陳二毛說。
“說不通啊,既然知道有問題,為什麼不屍檢?”張十三開始思考了起來。
王麻子卻一下子打斷了他的思緒,直接說:“要不我們直接去劉夢雲家問?”
“對啊!”
“好!”
於是王麻子立馬拿起手機,撥通了劉夢雲父親的電話。因為之前在葬禮上王麻子周到妥帖的表現,給劉夢雲的父親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他留下了王麻子的聯絡方式。
但是隨著電話的撥通,王麻子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怪異起來。
他自言自語的說:“不應該啊,這麼快嗎?”
“怎麼了?”張十三關切的問。
王麻子放下手裡的手機說:“她爸的手機號突然成了空號。”
“啥?不可能啊!”陳二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於是趕忙問道。
王麻子沒再說話,而是直接把手機放在桌上,按下撥出,同時開啟擴音。
很快一個冰冷禮貌的女聲出現:“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Thenumberyoudialdoesnotexist,pleasecheckitanddialagain”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那種好不容易捕捉到了什麼的感覺,隨著這個冰冷的女聲出現而煙消雲散。一瞬間,之前那種一直被牽著鼻子走,被安排的感覺再次襲來。甚至還夾雜著一種強烈的不安!他們還是晚了一步,現在好不容易能抓到的線索似乎再次被有意的切斷。
王麻子喃喃自語般的說:“我早該想到的!哪怕不知道這一切,我也應該想到的……怎麼會這樣……”
“他們有沒有可能去國外了?不再回來了,所以把國內的手機號登出了?”張十三也不知道自己這麼說,是不是在安慰王麻子。
而陳二毛說:“這也太快了,而且他們如果真的離開得這麼快,也許就是想快點離開這個傷心地,也不好說啊。”
“等會!”王麻子似乎回過了一些神,他看著陳二毛說:“你說什麼?最後一句?”
“我說,嗯,也許他們這麼快離開時因為想告別這個傷心地。”陳二毛小心的重複了一句。
“對,就是這句話!這麼快離開,像不像,逃離……”王麻子似乎想到了什麼,他接著說:“如果說,劉夢雲的爸爸一開始就覺察到了什麼!然後他選擇離開,那麼之前不讓屍檢,在某種程度上也說得通了……”
張十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趕忙打斷王麻子說:“你這是關心則亂!也許就像二毛說的,喪女之痛啊!你看看她媽媽那個狀態,離開或許真的是好事啊。”
“不是的!十三你自己想想,如果是我,有一天怎麼了。你會阻止屍檢?你會直接離開?只是因為你傷心?”王麻子直直的看著張十三的眼睛。
張十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於是低頭一邊吃著飯,一邊想。的確,正常人都會希望真相水落石出,嚴懲兇犯,甚至誇張一點,還想復仇。而不是著急離開……在掩蓋什麼。他瞬間想到自己沒有坦白的東西……是啊,要是覺得虧心,或者……別的什麼原因,那麼王麻子的推測就完全合理了。
“如果他們只是離開的話,還好,但是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王麻子接著說。
“那這樣!我們去他們家看看不就好了!”張十三直接把心一橫,提出了這個想法。
三人快速的吃完飯之後,直接攔了一輛車往劉夢雲家住的那個別墅區駛去。路上他們沒說話,各自沉默著。張十三此時覺得自己心裡壓著一塊大石頭,很多念頭。想法在他的腦海裡盤旋。而且之前那種不詳的預感,也隨著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而變得強烈。他努力的壓制著自己這種不靠譜的想法,在心裡安慰自己只是自己的胡思亂想。
車終於在小區外停了下來,三人下車後默默地往那個高檔社群大門走去,而當他們剛到門口的時候,卻被保安攔了下來問:“你們找一戶?”
王麻子直接準確的報出了劉夢雲家的門牌號,以及戶主姓名。但是那個保安沒有絲毫放行的意思,還一臉狐疑的看著王麻子說:“你們開什麼玩笑?趕緊走!”
張十三被保安這奇怪的反應搞的有點發蒙,而一旁的王麻子強壓著焦急,直接再次重複了一遍劉夢雲家的資訊,那保安似乎有點煩了,什麼都沒說,直接不搭理他們了。同時臉上露出了一種看神經病一樣的表情。
王麻子終於有點火了,他問道:“為什麼不放行!你問了資訊!我答了!你為什麼不放我們進去?”
保安白了王麻子一眼,用一種極不耐煩的語氣回答:“那家人前幾天喪事辦完就直接搬了。”
“什麼?”這次張十三和陳二毛一起問道,一臉不可思議!這才幾天?難以置信,這簡直就像是逃跑……
就在這個時候,保安又不耐煩的催促著:“趕緊走。”
王麻子沒有猶豫,拿出手機,找到林東的號碼,直接想撥林東的電話。想把關於劉夢雲家的事情告訴他,但是張十三趕緊出手阻止。
“別啊!你信我,林東肯定知道這邊的情況,但是你打電話過去不就暴露了我們正在這邊嗎?”張十三勸說道。
“那又怎麼了?”王麻子反問。
“他剛說過,不要做多餘的事。我們就來這,我覺得……不太好。”一旁的陳二毛也幫腔勸道。
王麻子微微嘆了一口氣,剛過了自己的氣頭。他漸漸的安靜下來,只是臉上出現了一種少有的複雜表情。有一種無力、憤怒,又十分擔心,還夾雜著不甘心。
張十三默默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然後帶著王麻子離開這裡,陳二毛則拿出自己的煙分給二人。他們就這樣,慢慢的離開那個小區。張十三這時更加糾結,是不是該把元三告訴自己的那個秘密告訴王麻子,因為他真的怕王麻子知道後,直接玩命。
畢竟就現在這樣,有關於劉夢雲的一切,也已然成為了他的軟肋和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