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豔嬌結婚的日子。

她天不亮就起來了,沈國富找了兩個遠房的嬸孃幫她和向紅霞開臉。

在農村的習俗裡,女人一生只開一次臉,開完這次臉就說明你不是個小姑娘,而是個已經結了婚的婦女。

開臉也有不少的講究,首先得找一個公婆、丈夫、子女俱全的全福婦女。

然後由她拿著兩根紅線往新娘子的臉上貼近,扯開,合攏,幫新娘子除去面部的汗毛,剪齊額髮和鬢角。

豔嬌剛開始覺得稀奇,眼睛烏溜溜地看著,後來多扯得幾下,扯得她疼了,便歇了心思,默默忍受著。

嬸孃一邊用線在她的臉上彈,一邊笑吟吟地唱道:

“左彈一線生貴子,右彈一線產嬌男,一邊三線彈得穩,小姐胎胎產麒麟。眉毛扯得彎月樣,狀元榜眼探花郎。我們今日恭喜你,恭喜賀喜你做新娘。”

話音剛落,胡玲花立馬遞上一個賞封紅包,嬸孃笑眯眯地接過紅包,又說了兩句恭維的話,這才換人給她上妝。

裝扮了一番,豔嬌人累了,肚子裡也空空的。

好不容易捱到時辰到了,胡玲花給她髮鬢上插了一朵紅花,在眾人的簇擁下,上了拖拉機。

拖拉機前面扎著紅綢子,大紅花,看起來倒是喜慶。

沈家一日嫁兩女,本村鄰村有不少人過來看熱鬧。

見兩位新娘子上車,有嘴碎的忍不住調侃:“今晚上可別又入錯洞房了。”

“誒,要是入錯洞房,那不就是歪打正著,兩姐妹又換回來了嘛,哈哈哈。”有人跟著附和。

倪小鳳聽見這話,臉頓時黑了,她心裡止不住地埋怨沈豔嬌和寧海。

哪天結婚不好,偏偏要跟她女兒同一天結婚,害得她女兒被人說閒話!

待紅霞上了拖拉機,她衝著沈豔嬌那邊的車隊冷哼一聲,扭著屁股進了房。

豔嬌站在拖拉機上,耳邊傳來噼裡啪啦的鞭炮聲,硝煙味傳進她的鼻子裡,她吸了吸鼻子,一陣恍惚。

這場婚禮是她上輩子夢寐以求也得不到的,而這輩子卻輕而易舉的實現了。

她恍惚之際,寧海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將一顆糖塞進她的手裡,低聲道:

“餓了吧?”

按照習俗,舉行儀式之前新娘子不可以吃東西,豔嬌的肚子早就餓了。

接過糖果,她的心裡蕩起一陣暖意。

悄悄地將糖含在唇裡,沒一會兒便路過了陳書平的家。

他家裡張燈結綵好不熱鬧,一輛一輛拖拉機、腳踏車停在院外,而院子裡更是站滿了人,人人臉上掛著喜悅的笑容。

陳書平家在村裡根基深,親族眾多,大多數村民都去了他家吃喜酒。

這會兒倒顯得寧海家裡冷冷清清的。

寧海攙扶著豔嬌下車,幾個鄰居賀了喜,扭頭就往馬路下面走,一面走一面有人說:

“趕緊走,上陳英雄家去。”

他們的說話聲不大不小,聲音傳進寧海的耳朵裡,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倒是豔嬌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一封炮仗響完之後,小麥和三洋帶著不少小孩子跑了過來。

小麥一邊跑,一邊喊道:“這新娘子,是我的嫂子,漂亮吧!”

一群孩子仰面望著豔嬌,豔嬌絞了面,敷了粉,穿著一件大紅衣裳,戴著一支紅花,瓜子臉巴掌大,小孩子一看,立即驚豔地‘哇’了一聲。

“好漂亮的新娘子呀!”

小麥得意一笑,又扯著嗓子喊:

“鼓掌。”

一群不大的小孩轟轟烈烈地開始鼓掌,冷清的院子裡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豔嬌連忙端著盤子給他們分糖,小孩子們一邊抓糖一邊笑吟吟地說:

“新娘子真漂亮,新娘子真漂亮。”

看著眼前一張張稚嫩的小臉,豔嬌那點異樣的滋味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沒一會兒,一陣拖拉機的聲音哄哄地從遠到近。

寧海家是山頭上唯一的一戶人家,這個時候按理說不會有拖拉機過來,除非是寧家的客人。

豔嬌覷著眼睛去看,只見拖拉機上下了一群男人,有老有少,一張張臉上掛滿了笑容,一進門就問:

“海哥,我們沒錯過時辰吧,屠宰場今天忙,我們過來晚了一點。”

寧海立馬去發煙,平時總板著的臉這時罕見的露出一抹喜笑。

“不晚不晚,來,吃煙,吃煙。”

各人接過煙,連連道喜。

道完喜後,操辦的人提醒他時辰到了,新郎和新娘要拜堂成親了。

豔嬌已經站在他父親的靈位前等著他,一張小臉白又粉,看起來比平常漂亮了不少。

寧海心念一動,目光穿過她,看著父親的靈牌,眼圈不禁紅了。

他想告訴父親,他結婚了,而且娶的是他鐘意的姑娘。

對著父親的牌位,兩人行完了禮。

行禮的時候,豔嬌似乎聽人說了句:“這不是我之前見過的那個啊。”

正高興著冷不丁聽見這句話,豔嬌的心有點兒沉。

她剛抬頭,想去尋找聲音來源時,那人又補了句:“不過這個比起之前那個漂亮多了。”

豔嬌一聽,彎了彎眼,心裡那點兒芥蒂很快就被一抹竊喜給取代了。

拜完堂之後就該入洞房了,一入洞房幾個中年男人就吵著要鬧洞房。

寧海擋在他們面前,說買了幾瓶好酒,請大家先吃酒。

豔嬌聽他一句話擋了出去,心裡這才放鬆了下來。

她雖然不是面皮薄的人,但對於鬧洞房這種習俗,卻不怎麼喜歡。

寧海拿了兩隻酒杯,在豔嬌的酒杯裡摻了水,帶著她出來一一敬酒。

寧海一邊敬酒一邊說:

“感謝大家對我和我媳婦兒的抬愛,我是個大老粗,多餘的話不講了,我先乾為敬!”

豔嬌聽見他稱呼自已為‘媳婦兒’,心裡有點兒彆扭,還有點兒歡喜。

又聽說他是個大老粗,眼睛忍不住地斜他。

跟著寧海一路相處下來,豔嬌越發覺得他是個聰明的,他明明心思細膩,不是個大老粗,卻自稱自已為大老粗。

光憑大老粗這一句話,就能跟屠宰場這群老師傅打成一片。

屠宰場這地,可不比其他地方,秀氣的人不招老師傅喜歡,只有‘大老粗’才更合老師傅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