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換眼神裡浮現出茫然之色,微微轉頭環顧四下,看到不遠處正在給金大金二接骨療傷的陰逐流,以及滿地凌亂的碎石兵刃,表情凝住,變的無比苦澀:“葉總管……”

葉念擺擺手,打斷他的話:“你莫要管其他,先調整好內息再說。”

金不換依言,緩緩閉上眼睛,也蓋住了原本看向陰逐流的複雜眼神。

外人看來,陰逐流也是金不換的成員,然而他卻知道,並非如此。

五年前,金不換在金沙江上,撈起了重傷昏死的陰逐流。

金不換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好人,但是他還是救活了陰逐流。後來的事實也證明,這是他近些年來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情。

其實在救治陰逐流時,他就隱約發現此人不凡,不過倒也沒存多少功利之心,畢竟他是金不換,有那份傲氣。

然而陰逐流極重恩怨,恢復之後便對金不換承諾,他會留下來,幫他五年。

金不換並不奢望他能回報,於他而言,本來就是動了一次惻隱之心而已,但是既然陰逐流要報恩,他也不會拒人千里之外。

於是陰逐流就成了金不換這支隊伍裡最特殊的存在,他不會對金不換言聽計從,每次出任務時,多半依著自已的想法行動,隊伍遇險時,他才會真正出手相助,除此之外,他不和任何人來往。

開始時,眾人對他並不信任,帶著防備和猜疑出發,甚至私下笑稱金老大給自已找了個不聽話的保鏢。陰逐流對此依然無動於衷。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陰逐流雖然不言不語,卻憑著過硬的身手,數次力挽狂瀾,把隊伍從覆滅邊緣拉回。

大家開始接納和認可,真正把他當成隊伍的一員,雖然他依然是那副臭脾氣,誰也不理獨來獨往,然而再沒有人有任何意見。

對於大家流露出的善意,陰逐流心裡有數,他從開始的彆扭和不適應,逐漸變成現在的預設和配合,於是,金不換的戰力更加強大。

金不換後來時常感嘆,自已這輩子殺人無算,活人無幾,當年一時心軟養大金氏兄弟,後來變成自已的左膀右臂,然後又救了個陰逐流,更是數次拯救整個組織於危難,看來冥冥之中,果然有因果牽絆。

此次之前,葉念找到金不換,請他出面護送一對姐弟去京城,陰逐流知道後找到他,說了四句話。

“你的情我已還完,這次事了,你我兩清。他日有緣江湖再見。”

相處幾年下來,雖然陰逐流從未跟他說起自已的過往,但其實金不換已經發現,陰逐流更適合行走在黑暗裡,他和金不換這幫人,從來都不是一路人,總有一天他會離開。所以當陰逐流說出這番話時,金不換並不覺得驚訝,只是微微有些惋惜,惋惜這分別來的早了些。

不僅僅只是因為陰逐流身手好,而是他靠得住。他值得信任,雖然話不多,但是言出必踐。

任何一個隊伍裡,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嫌多。

陰逐流已經處理好金大金二的傷勢,那些斷骨都被他平復接上,以衣帶一一緊固。內腑穴竅被他以極精妙的手法逐一封住,否則單單是拔出那些碎骨,臟腑大出血就會要了他們的性命。

他並非尋常武者,雖然現下只是聚氣的實力,但眼界仍在,所以金大金二的傷勢由他來處理再合適不過。

剩下的,就需要藥石之力了,葉念已經傳訊回去,相信大夫很快就會趕來。

陰逐流嘆了口氣,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已已經變了太多。

但是他是刺客。這一點,也許永遠都不會變。

出道時他還很年輕,但是天分頗高,接連幾次刺殺任務都完成的非常漂亮,境界也在暗殺中不斷提高,於是他的名頭也越來越響。

對於一個刺客來說,沒有名氣是不行的,因為那隻能說明你很失敗,名氣太大也不行,因為神秘是刺客最好的保護。

而最要命的一種情況是,一個刺客自身的實力無法支撐他的名氣,那這個刺客也就離死不遠了。

陰逐流就是如此,雖然他的實力上升很快,但是他的名氣上升更快。

在刺殺了大周涼州牧後,在私下的刺客榜上,甚至被人排到了前十。

這當然是有人在推波助瀾,要知道,能排進刺客榜前十的角色,幾乎都是行走在黑暗中的王者,如果他們願意,他們對江湖,朝堂的影響,甚至要超過大周很多封疆大吏。

陰逐流很年輕,對於這種虛名,那時的他也很是自得,然而人在開心的時候,總是會放鬆警惕,忽視一些東西,而作為一個刺客,他為自已的疏忽,幾乎賠上了性命。

之所以差點,自然是因為金不換救了他。

在廬州城,他被人設局,而對手已經尋了他幾年,也分析了他幾年,刺客榜的排名自然也是這幫人給他造的勢。對於他的瞭解,細緻的讓他震驚。這次終於找到他,自然是一場死戰。

陰逐流竭盡全力,甚至冒著斷絕修行前路的風險。,不惜動用兩傷法術,以墮境的代價殺了數個實力相當的敵人,突圍而去,一氣逃到金沙江邊,再也堅持不住,跳進江裡,昏死過去。

葉念看看天色,心中嘆息,心裡明白錯過這幾天趕路,只怕後面又會橫生枝節,但是現下金大金二傷成這樣,他也不可能丟下他們,只能先返回來時打尖的小鎮,等待老宅來援。

對視一眼,陰逐流起身說道:“我回去重新找輛馬車來。”

隊伍裡現在只剩下兩匹馬,驚恐不安,車廂粉碎,以金氏兄弟現在的狀況更不可能騎馬返回。

陰逐流跨上一匹馬,絕塵而去,過得大半個時辰,駕著一輛破車回來。

那是小鎮上唯一的一輛馬車,那車主人是鎮上最大的地主,很有些小精明,竟還想待價而沽敲他一筆,死活不賣,陰逐流這兩年跟著眾人一起出行,陰霾的心境已然多了很多。否則哪裡會與這山村土財主囉嗦,在那老兒喋喋不休聲中,一腳踏在青石地上,兩寸厚的石板頓時碎了一地。那老兒目瞪口呆,又是心疼自已的院子又是恐懼,再不敢聒噪,任由陰逐流拋過一錠大銀駕車去了。

這馬車較之原本那輛,不管是外觀還是內飾,都有著天壤地別,葉靈兒和葉鏡圓都不是嬌縱之人,平靜上車,葉念和陰逐流小心翼翼把金大金二和金不換搬到車上安頓好,這馬車車廂本就不大,單單金大金二兩個人幾乎就把裡面塞滿。

車廂裡,葉靈兒和葉鏡圓幾乎被擠到最角落裡,苦不堪言,葉鏡圓倒沒有抱怨,眼睛裡滿是堅定之色:“姐姐,我不僅要學聖人之道,還要學蘇先生那樣的術法!以後再不讓人這麼欺負我們。”

葉靈兒心裡鬱郁稍解,心裡苦笑,你以後是要繼承葉家家業的,在爹爹心裡,經史子集才是聖人王道,又怎會讓你學那些怪力亂神……但是這時卻不忍掃他興致,本想憐愛的摸摸弟弟的腦袋以示鼓勵,可是卻不幸發現,自已被擠得根本無法動彈,只好說道:“好啊鏡圓,待我們到京城見到爹爹,我幫你一起去求爹爹。”

聞著身旁金大金二身上濃濃的血腥,葉靈兒腦袋裡又想起了蘇澈最後那欲說還休的眼神,不由得呆了。

車輪緩緩滾動,起伏不平,還是葉念駕車,陰逐流騎馬,眾人在細雨中沉默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