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魔箭最輝煌的一次戰績是在二十年前。當時的靺鞨乃蠻部實力大增,力挫靺鞨其他部落,大汗額白野心勃勃,趁著大周新帝繼位朝政不穩之際,傾全族之力大舉南侵,一路攻城略地如入無人之境,沿途駐軍一觸即潰,不到半年即兵臨卞梁城下。大廈將傾,危在旦夕。

靺鞨人也是太過順利,額白意氣風發,親自出中軍策馬至城下勘察地形,耀武揚威,然而樂極生悲,被時任羽林衛箭術教習的李俊之瞅準機會,一箭射中左腿。

當時情況實屬僥倖,先是兩位高手在城頭刻意放出凌厲氣機,遙遙鎖定額白,吸引額白身邊隨行護衛的大巫注意,李俊趁機以靈寶弓搭上驚風箭,一箭正中大汗左腿。

按說左腿中箭並非要害,然而額白全盛而來,卻在自以為必取的汴梁城下中箭,深以為恥,驚怒交加之下竟然牽動舊傷復發,當晚就撒手人寰。

由於額白死的太過突然,他正當盛年,根本還未指定繼承人,於是原本氣勢如虹的靺鞨大軍,當夜就分裂成了好幾支隊伍,再無法令行禁止,因為對於額白的幾個兒子來說,卞梁就在那裡,早晚都能再來,大家先回草原解決汗位的問題才是頭等大事。

於是靺鞨大軍分裂之後連夜北撤,額白若泉下有知,真不知作何感想。

但是靺鞨人明顯是不甘心的,於是在北撤途中,他們選擇了一路屠城。

可以理解,洩憤需要。畢竟大汗都死在這裡。

當時有大臣一再請命要求趁勢追擊靺鞨人,聖上也準了,於是讓大周朝堂至今引以為恥的一幕幕上演了。

衣甲鮮明的大周所謂精銳,對上急於撤退,無心作戰的靺鞨人負責殿後的軍隊,一敗,再敗,繼而三敗。

沒有第四敗了,因為這時候靺鞨人已經出了雁門。

這次的靺鞨之禍,中土死傷數十萬人,無數百姓家破人亡,財物畜牧損失不計其數,鑑於大周朝野軍方在整個過程中的表現,這次事件又被稱為宣和之恥。

不必嘆息,因為和幾十年後即將到來的那場驚天動地的鉅變相比,這次只能算是毛毛細雨。

然而不管怎麼說,至少在這一戰中附魔箭大大出了風頭,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整個局勢,於是軍方開始全力打造附魔箭,直至今日。

箭矢的附魔是一項很複雜很精巧的手段,只有煉神境以上的高手才能製作,對於神識念力的強弱以及精準的控制要求很高,一個成熟的煉神工匠,一個月下來也就能製作數支,而這樣的工匠,在整個大周軍隊裡也不到千人,況且這些工匠手中事務繁雜,更不可能一心專做箭矢附魔。

大周疆域遼闊,北抵靺鞨草原,南至厭火,西接死亡沙海,東臨蒼青之洋,僅邊疆重鎮就有五座,其餘大大小小的要塞更是星羅棋佈,而要面對的,都是最兇悍的異族,因此對於附魔箭的需求非常驚人,而現有的產出速度早已是供不應求。

戍雁門時,五邊之一,霍連城已經是最高守將,就算如此,每年調撥給他的附魔箭,也不過數百支。

杯水車薪。

這些年邊關大小衝突不斷,時有蠻族高手闖入破關,軍方高手雖多,苦於要防守的地域實在太廣,根本顧不過來,這個時候,尋常箭手就能熟練使用的附魔箭矢就變成了威懾敵手的最好手段。

對於霍連城其人其事,高太尉早有耳聞,對於這樣的政治愣頭青,太尉大人一向是敬而遠之的。

果然,拖到不能再拖,勉強將此人調回京師之後,從他這裡,好處自已是從沒收到過一星半點,耳根子卻已快被他嚼爛。並且此人每次提出來的,都是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都這麼大年紀的人了,怎麼就不開竅呢?高太尉輕輕揉著發酸的眉心,如是想著。

見場面上氣氛有些尷尬,中年文士輕輕咳了一下,說道:“霍將軍,此事高大人已經知曉,方才大人已經表示會著手調查此事,到時會給將軍一個交代,你看如何?”

霍連城年近花甲,頭髮大半已經花白,面上皺紋如刀削斧鑿,因為在邊關征戰多年,顯得比實際年紀蒼老不少,卻絲毫不見頹色,渾身透出一股剛毅肅殺之氣,聞言臉上閃過一絲黯然,眼中浮現出自嘲之色,隨即隱去不見,站起身再不說話,行了一禮徑自去了。

高裘以手支額,苦笑說道:“陸遷啊,我這太尉做的實在沒甚意思。”

中年文士姓陸名遷,名義上是神武軍教習,實際一直跟隨高裘左右,太尉身邊之人都很清楚,此人就是高裘的近身護衛,一身修為深不可測,整個太尉府在他手下固若金湯,高太尉在坊間風評如此不堪,這麼多年卻依舊安坐太尉府,除了聖眷不減,便是因為有此人在身邊,這些年不少勢力都曾派出刺客夜闖太尉府,然而一個個進了太尉府便銷聲匿跡,連高裘的床邊都沒摸到,就都稀裡糊塗的丟了性命,

陸遷出生平民,曾拜入滄州鐵槍門,那本是個不入流的小門派,但是當代門主趙凌峰卻是個不世出的槍法大家,不僅改進了門內代代相傳的槍法,更是憑藉自身天賦補全了門內一篇槍法殘譜,威力倍增,鐵槍門從此一躍成為整個河北數一數二的大派,門下弟子眾多,而陸遷入門後進境神速,得趙凌峰青睞有加,悉心培養之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而立之年槍法大成。

宣和二年,經趙凌峰引薦,陸遷入京師結識高裘,從此伴隨左右,直至今日。

兩人相處至今已有十餘年,高裘待他也不似普通主僕,始終禮待於他,將他視為心腹之一。

陸遷聞言微微一笑,說道:“霍連城人老脾氣也見長,若非如此,他怎會位列神武軍九副將之六,太尉萬金之軀,倒無需為他介懷。不過他提到的這件事情,背後卻有點意思。”

高裘眉頭微微一皺,道:“說來聽聽。”

陸遷說道:“上午報於大人知曉後,我特意去了解了一下,這批破軍弩和怒焰箭,都是從西南邊來的。”

高裘神情不變:“難道是……涼山?”

陸遷點頭:“正是,雖然中間轉了好幾道手,但若是有心去查,還是不難查到的。”

高裘頗為厭煩的擺了擺手,說道:“著人儘速通知原山,要他收斂一些,管好屬下,不要天天只盯著那些蠅頭小利,有些事情不能授人以柄,至於那幫市井之徒,這次確是過分了些,讓雷重去警告他們一下。”

陸遷微微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那霍連城那邊,還需要回復麼?”

高裘心情似乎一下變的有些惡劣,當然,這也只是在陸遷等寥寥幾人面前,他有時才會不太掩飾自已真正的心緒,能屹立官場這麼多年,心中早已是溝壑萬千,所思所想又怎會如此輕易顯於面上,聞言冷冷說道:“他以為就他一個人看到了?那麼多人都不表態,需要他跳出來提醒我麼?不用理他。”

靖康九年,張仲海等人聚眾在潢水伏擊任予奪的這件小事,引起的餘波看似在高太尉這番話話之下被輕輕撫平,然而就像一隻小小的蝴蝶,當它的翅膀揮動後,誰知道在經過幾番或有心或無意的推動下,不會演變成日後的滔天颶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