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愛自已嗎?”林譯步履輕盈的去到徐安身邊,他左手食指、中指自然併攏,漫不經心的對著雲朵一揮,雲朵裡的男人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徐安本身的樣子。
徐安見雲朵裡帥氣的“自已”不見了,氣急敗壞的衝著林譯大叫:“你把我弄到哪裡去了?快把我還給我!”
林譯平靜的看著徐安:“這就是你。”
“你是誰?誰叫你在這兒說三道四的,我告訴你,那是神明給我的恩賜,你要是敢搗亂,我會向神明祈禱,讓他懲罰你!”徐安面色慘白,乾裂的唇角因為說話拉扯的鮮血淋漓。
林譯:“毫不猶豫放棄自已幼時的靈魂,就為了一場夢?”
徐安抬起手摸了摸自已唇角,自嘲道:“你懂什麼?你不是我,你要是跟有我同樣的經歷,你也會這麼選的。”
“夢總會醒的。”
“那又怎麼樣呢?能夢一時是一時。”徐安眼角溼潤“就算死在夢裡也未嘗不可。”
從來到世上的第一天開始,徐安好像就被遺忘了,小小的他躺在巨大的床上,餓的嗷嗷哭,他費力的蹬著腿,想引起一絲注意,可依然無人問津。
最後隔壁的阿姨被吵的受不了,她把徐廣全的房門捶的“砰砰”響:“你家孩子怎麼一天到晚哭,吵死了!”
徐廣全開啟門,一臉難色:“我也不知道啊,他非要一直哭。”
“餓的吧,搞點奶喂他喝啊。”隔壁阿姨有些不耐煩。
“他媽出去了,我哪有奶水!”徐廣全兩手一攤,表示無能為力。
“不會買奶粉嗎?上輩子造了多大孽,這輩子投胎到你家來了。”
最終徐廣全還是買了奶粉回來,徐安一哭,徐廣全就把奶瓶塞進他嘴裡,不哭就行,活著就行。
媽媽在外面回來,心情好的時候,也會把徐安抱在懷裡逗弄一下,心情不好的時候,徐安哭聲一出,她便一巴掌扇在徐安臉上。
磕磕絆絆,徐安長大了一些,父母的爭吵他早已經習慣,他們打架摔盤子摔碗的時候,徐安不哭不鬧的蹲在一邊,把摔在地上的飯菜抓著往嘴裡送,幼年的他心裡只有一個信念,吃東西,活下去,為什麼有這個念頭,小小的他也不知道,或許只是本能而已。
爸爸賺到錢,總會買酒喝的酩酊大醉,媽媽每每趁著他結工資的那天,總會問爸爸多拿些錢,然後收拾的花枝招展的出去。
徐安坐在門前玩泥巴,有小孩對著他做鬼臉:“你媽給你找新爸爸去嘍,略略略。”
徐安沒有反應,坐在原地,抓著泥巴堆房子,用泥巴捏了個家,裡面有爸爸也有媽媽。
“傻子。”見徐安不哭不鬧也不惱,其他小孩便覺得無趣,抓起泥點往徐安的方向扔,直扔的徐安原本髒兮兮的衣服頭髮更髒了,旁邊的家長才會慢悠悠的開口:“他這麼可憐,你們就別欺負他了。”
可憐嗎?徐安不知道。
他看見其他小朋友玩累了,一頭鑽進爸爸媽媽懷裡撒嬌,爸爸媽媽溫柔給他們擦汗,細心的將他們衣服弄髒的灰拍掉,徐安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也許,是可憐吧。
暑月蟬鳴,徐安穿著秋衣秋褲坐在門口發呆。
“你怎麼還穿長袖,你爸媽呢?”隔壁路過的嬸嬸皺著眉頭問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隔壁嬸嬸手裡的西瓜發呆,隔壁嬸嬸輕罵一聲:“你就是個豬,是個狗,也比生這家強。”
罵歸罵,終究還是心軟分給了徐安小半個西瓜:“知道怎麼吃不?”
徐安點點頭,高舉著手接過西瓜:“謝謝嬸嬸。”
“呸,誰是你嬸嬸。”女人罵罵咧咧的走了,可是徐安很開心,終於,可以不餓了。
他回家從地上撿起一個看起來不太髒的勺子,用秋衣下襬擦了擦插進西瓜,徐安轉動勺子舀了一大塊瓜肉,迫不及待的塞進嘴裡,還來不及細細品味,門口傳來了媽媽回來的聲音,她罵罵咧咧的進了家門,臉色鐵青,徐安嘴裡塞著滿滿的西瓜,小心的看了媽媽一眼。
“你哪來的?”媽媽一把奪了過來,自顧自的吃了起來“老孃都沒得吃,你還吃上了。”
徐安站在原地眼巴巴的看著媽媽,他不敢說話,更不敢爭搶,身上隱隱作痛的傷疤是他每次開口求吃的結果。
徐安就這麼安安靜靜的站在媽媽身旁等著,等媽媽吃飽了,也許自已可以吃上一口,左等右等,徐安等來了一個陌生的男人,男人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衝媽媽招了招手,媽媽笑意盈盈的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走到大門,她突然回過身,抱著徐安的腦袋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接著轉身就走,再也沒有回頭。
徐安看著媽媽遠去的背影,心裡惦記的是那小半個被一起帶走的西瓜。
徐廣全醉醺醺的回來倒頭就睡,徐安一個人趴在桌上,把爸爸帶回來的半碗麵條往嘴裡塞,徐廣全在一旁的水泥地上張大嘴,打著呼嚕。
在政府的督促下,徐安揹著撿來的書包上了小學,他穿著不太合身的衣服,坐在教室發呆,上的課,他聽不懂,更學不會。
總有調皮的孩子有意無意的欺負他,可是徐安不會去反抗,他清楚的知道,他反抗的結果,時間一長,只要有人不順心,總會想著辦法欺負他一下,他們知道,徐安的爸爸不會護著徐安,他只會叫徐安,忍著,不要惹事。
徐安也以為自已被欺負的麻木了,直到有一次,一個人高馬大的男生,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站在講臺前嬉皮笑臉的罵他是野孩子,罵他爸爸是爛酒鬼,他媽媽是風騷的妓女,徐安怒了,他衝上去用盡全力,狠狠在男生肚子上錘了一拳,男生沒想到一向懦弱的徐安敢反抗,先是一愣,接下來便是因為徐安的反抗而產生的怒火,他一把揪住徐安,毫不客氣的衝他臉上身上招呼。
有意思的是,同學們都沒有去管被揍得臉上、身上火辣辣疼的徐安,反而都轉身安慰起那個人高馬大的男生,這一切彷彿都是徐安的不對。
還沒等放學,心中萬分委屈的徐安就揹著書包,衝出了教室,他想去找媽媽,可是摸了摸口袋,什麼都沒有,在學校腳踏車棚,徐安轉悠了很久,終於選定了一輛看起來最破舊的腳踏車,破破爛爛的他推著破破爛爛的腳踏車走向了垃圾回收站。
他收好賣到的20塊錢,買了最便宜的饅頭和粥填飽了飢腸轆轆的肚子,又用剩下的錢買了個他覺得媽媽應該會喜歡的大紅色牡丹抓夾,好久沒見,應該帶點禮物的,徐安揹著禮物沿著馬路漫無目的走,他要去哪找媽媽,他不知道。
徐安只知道他想找媽媽,可是他想找的那個媽媽,並不是生他的媽媽,只是他的心想找到一個名為“媽媽”的懷抱,讓他釋放他的委屈,讓他感受到一點點人間的愛。
就這麼走著走著,睏倦的他,躺在草垛睡著了,有人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拎起來,疼痛讓他清醒,徐安睜開眼睛,看見了班主任怒氣衝衝的臉:“你知不知道,你毀了整個學校。”
聞訊趕到的徐廣全,二話不說,對著徐安一陣拳打腳踢,只打的徐安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最後老師實在看不過眼,勸阻了徐廣全,冷冷地叫他管好自已的孩子。
徐廣全掏錢買了輛新的腳踏車賠給了同學,徐安小偷的名聲也在學校傳播開,同學們似乎更有了充足的理由欺負他,畢竟是為了“正義”。
後來任由同學怎麼辱罵,徐安都再也沒有反抗過了。
有天放學,徐安用手挖了個坑,把壓壞的髮夾埋在了學校後面樹林的一顆小樹下,他本想在坑上立個牌子,可想了想還是算了,最後,徐安摘了一朵金色的野花,輕輕的放在掩蓋好的土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