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給我拿兩壇你們這裡最有勁道的酒。”
江火揣著花了不少功夫賺來的銀子,先去金陵城裡的藥鋪瞧了一瞧,買了三四味藥,就立刻趕到了這巷壇酒樓,既然叫做巷壇,想來這酒不會差到哪裡去。
小二先是看著江火面容恍惚了片刻,而後暗道一聲現在奇怪的人真是越來越多,前些日子有個點了滿漢全席,卻不吃的姑娘,那姑娘長得比這城裡很多俊朗少年,還要俊上三分;如今又有個提著月蘭館最好的三香酒,來買他們這不值錢烈酒的青年,這青年該是比他見過所有的人,都要好看,不論男女。
但再奇怪,這上門的生意,哪有不要的道理。
所以收了銀子,立刻從窖裡抬出兩罈好酒,用粗繩那麼一綁,掛在青年肩上,道一句:“客官,慢走。”
江火頷首,一邊掛著兩壇烈酒,一邊提著兩壺三香,樂呵著向城外走去了。
這一道是去雪越山,他可知道那山上清淡的很,深循老祖法,辟穀丹備齊,飯都不吃,更別提什麼酒了。
猶記得那執拗姑娘,三百年前繼承了雪越山宗主後,還因為江火在她山上烤肉,大鬧一番生是趕他出山,送了他一酒罐子的辟穀丹,說五穀皆是濁氣,食之猶如吞毒,什麼時候待江火戒了這‘毒’,再上她雪越山。
可惜三百年前那一世到他閉眼,也沒能再上去瞧瞧。
不知如今,故人可在?
三百年前活的倉促,修得了個大道,卻丟了太多東西。
“快走了,江小子!”
嶽瘸子一張滿是鬍渣的臉,滿滿的樂呵,朝著江火揮了揮手。
一群人等在城外,準備去那雪越山。
說來該上雪越山的只有楊菁薇和江火、洛驚鶴三人。
現在倒是稀稀拉拉跟了一大群人,比如要守雪越山山道,一直等到洛驚鶴修為大成的虯髯客夏桀,還有跟著他的黑衣少年張懌,然後張懌身邊又跟了位打雜牽馬的憨傻少年。
嶽瘸子本是要吃夠回他那城角的破房子裡,打算窩囊一輩子的。
但洛驚鶴金口一開:
“跟小王走吧,還回你那破地方吃那餵豬的醬菜啊?”
得嘞,這算是嶽瘸子鹹魚翻身,一下成了洛北將軍府的家僕。所以今天他很是歡快,嘴裡還不斷念叨著:“一會就能坐上傳說中的劍舟,這輩子真可算是活了個自在啊,哈哈哈!”
此去雪越山三百里,江火的意見是騎馬不過三四天,還能看看路上的風光,豈不更好,可惜遭到了全員反對。
洛驚鶴可不想受那騎馬之苦,好歹有個香車才勉強配得上她;楊菁薇也是急著回到宗門,打算好好請教一下江火,關於胡不歸的一切;至於虯髯客夏桀,倒是不急,反正他還要在雪越山下候個些許日子,不差這兩天。
何況就依照郡主那個性子,想要學有所成,怕是至少得有個三五年。
楊菁薇看人到齊了,說道:“那就走吧。”
說罷,拿出腰間一枚巴掌大的小劍,另一隻手劍訣微掐,青色的魂火自掌中激盪而出,連帶著那柄小劍也燃燒起來,只一瞬便飛上了天空,化作了一柄十丈大小的巨劍,浮在空中。
“嚯!瞧瞧這、瞧瞧這!”
嶽瘸子睜大了眸子,兩眼放光,連那眼角的褶子也不見了,
便是一旁的黑衣公子張懌也張了張嘴,他雖然行走江湖多年,自詡俠客,可畢竟走的還是凡塵道,能見過幾次尋仙問道的修士?本以為自己這個師父已是一流高手,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心中漸生煩躁,豔羨著看這那柄劍舟。
從豔羨變成嫉妒,最後添上幾分狠戾。
這一幕可是被洛驚鶴看在了眼裡,暗自鄙道:“劍舟都沒見過?”
她鄙張懌,但嶽瘸子撓了撓頭,暢快笑道:“在這周圍都是山的小城裡,哪能見到這麼個稀罕玩意兒,我當……我當年雖然聽說過,可今天才是第一次見到!”
洛驚鶴翻了個白眼,無奈道:“走吧走吧。”
到地方了再說,反正那時候沒人追她了,正好瞧瞧仙山裡面什麼樣,有沒有什麼好玩。
想到這裡她對夏桀說道:“喂,大鬍子,跟我爹說一聲,讓他派個千把來人在山下候著。”
免得這山上有人欺負她了。
大鬍子撓了撓頭,應道:“俺知道了。”
那便聊得火熱,倒是江火摸著下巴,端詳起這劍舟啦,暗道這雪越山用的竟還是陣法驅動的劍舟,有些老舊,亦有些懷念。
大世流轉,不斷有舊的東西被沖刷過去,又不斷有新的東西生出嫩芽。
比如這劍舟,三百年前大都是用陣法驅使的,因為那時候,各仙門還有個少許陣法師,只可惜一場九州大戰,讓這本就不多的傳承又凋敝了些許,至今除了他江火,怕是也只有些修得道門的老傢伙們還會了。
所以如今就換了一種方法,令普通的靈劍自涵乾坤,可作劍舟,這種方法,便是化外神通。
神通分兩種:一種是百折千磨修煉而來,稱為道內神通,這種神通一般只行一道:比如九州星宮道那位的袖裡乾坤,便是用盡畢生時光鑽研乾坤演變,修出來的神通;再比如‘斷劍’王不醒,手中無劍卻可以祭出劍火斬斷一切的神通;還有很多很多人,無生寺的僧人拳破萬法、荒族的無魂者體若金剛、天禮學宮的儒士落筆成鋒,這都是道內神通。
另外一種便是化外神通,通常是大修為者,也就是能修到三魂道境的修士,用自己的魂火,在死物上刻畫的神通,比如玄觀、九州星宮道等道門的符篆,盡還山、放塵山等劍仙派的劍書等等,通常為消耗品,所以現在人們的劍舟只能用個十來次,就要回山門請前輩們又刻上一次,不似楊菁薇這內蘊陣法的劍舟,只要此劍不壞,就算飛個天涯海角,也不是問題。
只不過,江火的神通,皆不在此兩者之中。
嘆一聲歲月飄搖,江火緩緩踏上了這柄老舊的劍舟,望著身旁五成不情願,五成又很期待的洛驚鶴,他問出了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洛姑娘,你這頭髮留這麼長,做什麼?”
身為當年一路血拼殺出京城的洛橫戈之女,仇家怎會少?可這標誌性的垂臀長髮,豈不是在臉上寫著:我是洛驚鶴,你們都來殺我呀。
有些奇怪。
洛驚鶴聽得此言,突然安靜了下來,去了渾身浮躁,蹲下身子,用雙手保住腿,然後把下巴抵在雙腿間,低聲道:“我的頭髮只能剪三次,第一次是我十四歲成年的時候,第二次要是我嫁人的時候,至於第三次,該是我繼承這洛北將軍府的時候。”
“洛北將軍府沒有男嗣?”
“有,我有兩個哥哥。”
洛驚鶴埋著的頭突然抬起,雙目摻了血絲:“但他們都死了。”
死於景寰的山河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