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夜裡,在醒來看到氣的渾身顫抖的洛驚鶴之前。

江火做了一個夢。

夢通常是變幻莫測的。這一眼看到了紅燭佳人,下一眼可能就是些鬼怪靈精;或者方才還是研墨揮筆的儒生,片刻後就成了披革橫搶、悍不畏死計程車卒,而周身那風景更是波譎雲詭,仿若宮中百藏的蟠螭燈,一眼就是萬般景色。

可他看到的不然,山不轉水不流,人不動景不換。

因為那是銘刻在他靈魂深處的記憶,三百年不敢忘。

好巧不巧,這難忘的景色也是在那淵暮山關外,不同的是這一次是在遺族的最深處。

四周林立著皆是用大塊白色巨石搭起來的高塔,這跟遺留在中原九州某些數千年前的遺蹟一般:十步便是一座的四方祭臺,以求諸神保佑來年風調雨順;百步就是一根通天而鑄的尖塔,只為讓上蒼更清楚的看到聚在此處的部族。

百丈高的通天石塔,那時候的江火還是第一次看到。可這樣高的通天石塔竟在遺族深處立起了三座。而塔下是成千上萬具各族的屍骨:有雙足而立的人族,亦有形形色色的獸類,甚至還有脊骨百尺、爪蹄無數的各類妖族,大概都是拿來祭祀所用。

本以為這已是此處最駭人的風景,但當江火低下頭時才發現,原來這一切只不過是陪襯罷了。

三座巨塔呈掎角之勢,抵著中間的祈神鍾,以及祈神鍾腳下的一座百丈有餘的巨坑!

坑不見底,唯有青色的魂火不斷飄搖,像結成幕的流螢,鋪蓋著整個天地齊齊色變。當然,這不過是異象,算不得驚世駭俗,只是再往下看,看到那人形的青影之時,便動容了。

他們似有靈智,又渴求如狂,不斷的向坑外攀爬,人踩人,魂踏魂,一個接一個,像一個將塌的蟲穴,逼得千萬計的蟲豸爬湧而出。

那是江火第一次看到魂魄具體的模樣。

三百年前早已名動天下的他,挺起僵硬的身子,有些怯懦的向後走了兩步。

啪嗒。

一聲脆響,他掙扎著回頭,睜眼一瞧,原來是踩到了自己師門弟子的屍骨。

他這才想起來,那一日,隨他深入遺族的人,都已經死了。

師門弟子、好友、甚至自己的徒弟,都死了。

而眼前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嘶啞的笑著,如同深淵的低鳴:

“到你了。”

……

……

金陵城,西城角。

“一隻燒雞,一兩銀子;兩壺巷壇黃酒,五兩銀子,睡我床五日,害我睡地上,算你五十兩銀子;最後我這屋子,雖然是千年古屋了,但我也不欺你,算你一千兩結事。”

“掏錢吧。”洛驚鶴掐著指頭算了算,伸手說道。

江火喝了口黃酒,嘆道這小妮子真不會買酒,九潭清、竹葉青、女兒紅,買哪個不好,再不行買些乳酒、果子酒都行,偏偏買這種最難喝,和著三分藥味的黃酒。

“問你話呢。”

江火慢悠悠放下酒罈:“哪怕是皇城杜月百香樓的燒雞,也沒有一兩銀子吧,還有這黃酒,瞧著味道大概也就三四十文的樣子,至於這屋子,我不是補的好好的。”

聽到此言,洛驚鶴還沒有說話,倒是一旁探著頭看戲的鄰里先笑了。

是個臉上一圈鬍渣的中年人,只聽他大笑道:“哈哈哈哈,我只知道洛姑娘會算賬,想不到小兄弟你這演算法,也是一等一的高明啊!”

顯然是笑那補上的粗陋屋子。

洛驚鶴咬了咬牙,先是回頭對那中年人說到:“嶽瘸子,你的另一條腿也不想要了吧。”

中年人故作害怕狀,實則厚著臉皮笑了笑,嗡聲嗡氣道:一千兩銀子都能在青玉州的上陽北處裡,買座七八進的院子哩,他可知道那裡住著天下最有錢的人們。但還是稍微把頭縮回去一點,只漏出一對泛黃的雙眼,不停的眨巴,滑稽的像個剛出了水的老龜。

洛驚鶴也懶得理他,接著對江火說道:“那也不瞞你,燒雞十文,酒三十文,這門屋你就賠我一百兩,我也就不算計你讓我睡不安寧的茬了。”

圈臉胡中年又悄悄說道:你這間門屋還是三個月前,從那入土的老漢手裡撿來的嘞。

但可不敢讓洛驚鶴聽見。

洛驚鶴瞪著江火不說話,江火也只好一邊喝著酒,一邊探著頭看她,這樣顯得有禮些。就是脖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累。

“拿來!”洛驚鶴突然往前走了兩步,盤腿坐下來,搶過江火手裡的酒,自己篤篤篤把剩下的酒三兩下全喝完,然後啪一聲把酒罈摔碎,扭過頭不再理江火。

江火看了看,笑道:“不要錢了?”

洛驚鶴翻了個白眼,說道:“你有錢?”

“沒有。”

“……”

“但我覺得你不會趕我走。”

“為什麼?”

“因為你得要我還錢。”

中年人聽到江火這樣說,實在沒捂住嘴笑了出聲。

“呵呵……”洛驚鶴笑了,當然是氣笑的。本來到這個破地方三個多月,已經把身上的東西都賣了作吃食,昨天賣的那個簪子是她身上最後值錢的東西了,還想著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會是一般人,說不定能套點好處,結果就換來個只會喝酒的傻子。

哦不對,除了喝酒還生了一副好皮囊。

等等,好皮囊……

洛驚鶴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地方,說不定可以把她損失的錢給賺回來,而且很有可能賺個盆滿缽滿。

那個地方叫做,楚棺秦樓。

……

也就是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