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呼嘯,紛紛初雪飛飛揚揚灑落,視野中只餘一片潔白。
十五歲的少女身上裹著一件舊襖,襖子不知道穿了多久,袖口處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甚至是連裡面填充的棉花都有些凹凸不平,並不是多麼的保暖,但卻絲毫比不上她心裡的寒意。
北風颳在臉上,刺骨般的涼,呼呼的風聲連綿不絕,分明是這般的吵鬧,少女卻覺得周邊的一切都有些太過於安靜。
靜的空曠又駭人,連心臟都彷彿帶著陣陣的迴響。
這場大雪連同寒意一同灌入肺腑之中,冷的她的指節都泛著不正常的白。
她重重的吐出一口濁氣,覷著面前青年的臉色,微微揚起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衍之哥哥……”
細細算起來,他們有近十年未曾見過面了。
如今看到這張只在她夢中出現的臉,她一下子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好想你……”說著這話,她就直接想要往季青臨的懷裡撲。
少女穿著一身舊衣,渾身上下都有些灰撲撲的,手上還帶著因為太過於寒冷而凍得龜裂的傷痕。
一如她的名字,何招娣,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桑梓姑娘。
但她站在那裡的渾身的氣度卻與她的穿著打扮完全不相符。
就彷彿她是京城裡官宦世家從小教養出來的姑娘一樣,帶著一股由內而外的優雅。
巴掌大的小臉因為天氣太過於寒冷而凍的有些泛紅,但她的五官卻長得十分的明豔大氣,一雙宛若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水汪汪的。
只不過……
眼底卻夾雜著幾分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滄桑。
冷風緩過,晶瑩的雪花劃下青衫,落在蒼白的手上。
修長的指節微動,季青臨垂眸,拂去手背上的微涼,他後退一步,語調淡淡,“何姑娘,你先不要動手動腳,有什麼話好好說。”
何招娣眨了眨眼睛,眸子中閃過隱隱淚光。
是了,被迫自焚於冷宮當中,重活一世的是她自己,眼前這人還什麼都不知道。
聽到季青臨如此冷淡的聲音,何招娣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腳該往何處放。
她心跳變得急促,莫名多了幾分不安。
何招娣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才終於啟唇,“我……我就是想來見見你。”
季青臨眉宇間閃過一抹訝然,“不是昨兒個才見過面嗎?”
何招娣:……
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已經陰陽相隔了十年,才不是短短的幾個時辰!
一想到自己揹負了這麼多,而根本卻無從開口向人吐露的時候,何招娣便再也控制不住的蹲下身體嚎啕大哭起來。
自從重生回來,她便一直緊繃著所有的神經,直到見到這個前世唯一一個真心待她之人,她就再也沒有辦法佯裝鎮定了。
遮蓋在青衫下的指骨纖細發白,透著青色的血管,季青臨微微嘆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塊繡著墨梅的手帕,“擦擦吧。”
“嗝——”
何招娣接過手帕,卻不曾想,她直接哭的越發的厲害了。
季青臨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是真的不太擅長安哄女孩子啊……
垂著頭思索了一瞬,季青臨最終還是選擇就這樣站在何招娣的身邊,等她自己哭夠了把情緒緩和下來。
等待的時間有些無聊,季青臨便開始在腦海當中梳理劇情。
這是一個前世遭渣男背叛,自焚於冷宮之中,重生回來以後直接把渣男扔進火葬場,男二追妻上位,最後成為垂簾聽政的太后的大女主的故事。
而原主覃鈞,則是那個讓渣男追妻火葬場卻沒有追到手的直接原因。
清河縣,上河村,整個村子一百多戶人家,絕大部分都姓覃,原主覃鈞所在的覃家就是這一百多戶其中的一員。
覃鈞的父母覃老頭和覃老太是地地道道的莊家戶,一輩子都在地裡刨食,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們的子孫後代也會像他們一樣,世世代代的守著這一畝分地。
老兩口一共生了兩兒一女。
大兒子覃大郎已然已經到了而立之年,娶了一個媳婦,生了一兒一女。
女兒覃大丫今年九歲,兒子覃小寶也已經四歲了。
覃大郎腦子還算是勤快,年幼的時候跟著一個木匠師傅學了點手藝,如今十里八鄉的誰家有個修修補補的,都會找他,比在地裡刨食要多掙幾個銀子。
老兩口的二女兒覃二孃嫁去了隔壁村子,對方也是個老實的莊稼戶,覃二孃接連生了兩個孩子,都是女兒,在男方家裡面稍微有些抬不起頭。
小兒子就是原主覃鈞,今年才十六歲,已經是個秀才了,但就是身體有些不太好,常年慘白著一張臉,看起來彷彿一陣風就能夠把他給颳倒,完全乾不了體力活。
覃家世世代代以耕地為生,家境一直都比較清貧,不過好在覃家人都節儉慣了,能夠吃得了苦,也下的下狠功夫,到了覃老頭那輩的時候,家裡面已經有了將近一百畝的地。
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富大貴,但在村子裡面也算是中上水平。
大兒子長得人高馬大有一把子好力氣,而且還被鎮上的老木匠看中,願意教授他一些本領。
女兒也算是心靈手巧,繡的帕子都能比旁人多賣上一文錢。
如果就一直這麼下去的話,一家人也都能過得很好。
然而,當覃鈞出生以後,覃家的情況卻突然急轉直下。
覃鈞出生在一個大雪天,那個時候原本並沒有到覃老太的預產期,可因為路上太滑了,覃老太走路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直接導致了早產。
而覃家原本定好的穩婆,則是去了別的村子裡給別人接生,一時半會兒根本沒有辦法趕過來。
這就導致覃鈞在覃老太的肚子裡面憋了很久,等到他生下來的時候,整張臉都憋成了紫紅色。
當時穩婆都覺得他有可能活不下來了,可覃老頭和覃老太並沒有放棄,整夜整夜的守著他,就害怕這個好不容易才出生的小兒子就這樣去了。
連著守了十幾天,覃鈞終於有了好轉,可卻也因為當時在覃老太的肚子裡面憋了太久,導致他氣管嗆入了羊水,肺部感染了炎症。
在那個生產力低下的古代,一個肺炎幾乎可以要了一個成年人的命,更何況是一個才出生不久的嬰兒呢。
覃鈞的命雖然是保下來了,可卻需要長年累月不間斷的吃藥,而且不能受熱,不能受寒,甚至是連吃食都得萬般精細,否則一不小心就可能會直接一命嗚呼。
從小到大,覃鈞幾乎都是泡在藥罐子裡面,這就導致原本還算是比較富裕的覃家日子變得緊巴了起來。
覃鈞身子不好,根本做不了體力活,等到他的病稍稍有些緩和以後,覃老頭和覃老太又開始擔心起了他的未來。
偶然的一次機會,覃老頭和覃老太帶著覃鈞去鎮上給覃大郎送東西,路過一間學堂,聽到裡面傳來的朗朗的讀書聲的時候,覃鈞耳朵顫了顫,隨即停了下來。
覃老頭和覃老太也不催促,就在一旁靜靜的等著他。
等到那些書生們唸完,覃鈞竟然一字不差的直接將那些書生們剛才唸的東西給全部背了出來。
覃老頭,覃老太當時驚為天人,直接就帶著覃鈞衝進了學堂,想要讓夫子收下覃鈞。
他們老兩口雖然也都是莊稼人,但卻也知道讀書的重要性,只要考中了秀才就可以免去許多的稅收,甚至還可以在鎮上開辦一個私塾,平日裡只需要教教學生就有大量的收入。
這不比在地裡刨食要好得多?
他們的小兒子身體不好,做不了體力活,正好可以唸書啊!
夫子當時手裡面已經有了二十多個學生了,且每一個年齡都比覃鈞大得多,啟蒙的東西早已經學完,如果他收了覃鈞的話,就必須要再單獨給他上課。
本來教這麼多學生就已經很費力,如果再加上一個剛剛啟蒙的孩子,他恐怕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
看著覃老頭,覃老太滿臉的期待,夫子也不好就這麼直接拒絕,於是便打算考教一番,如果覃鈞達不到他的要求,便直接讓覃老頭和覃老太把他給帶回去。
但令夫子萬萬沒想到的是,覃鈞彷彿天生就是塊讀書的好料。
為了能夠讓對方知難而退,夫子還專門弄了些難的東西,他都沒有用,孩子們平常啟蒙用的字經,而是拿著一本千字文隨意的讀了幾頁,然後給了覃鈞半炷香的時間,看他能記下來多少。
卻不曾想時間還未到,覃鈞就已經將他讀過的那些一字不差的背了下來。
夫子考舉人考了多次都未曾中第,家中銀錢也幾乎耗費殆盡,看著操勞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夫子最終選擇了放棄鄉試,回到鎮上開了一家學堂,把這份渴望投遞到了自己的弟子們的身上。
只不過他雖然教了二十多個學生,卻沒有任何一個讓他感到眼前一亮的。
原以為這輩子就會這樣渾渾噩噩的過去,卻不曾想遇到了覃鈞這樣的一個天才!
夫子直接免了覃鈞的束倏,直言第二天就可以帶著拜師的六禮來學堂學習。
自此以後,覃家郎改名覃鈞,夫子賜字衍之,成為了一名正式的讀書人。
然而,在這個年代,想要讀書是極其費銀錢的,雖然夫子免了覃鈞的束倏,但唸書所需要的筆墨紙硯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覃家為了供養覃鈞,幾乎是耗盡了家財,原本就緊巴的日子變得越發的拮据了起來。
但好在覃鈞十分的爭氣,年僅十五歲就已經考中了秀才,甚至還考了個案首回來!
覃家一時之間改換門庭,成了耕讀之家,甚至還直接因為覃鈞秀才的身份,免去了家裡面八十畝田地的稅收。
覃鈞如此的出息,覃老頭,覃老太幾乎是熱淚盈眶,直言道就算是砸鍋賣鐵,也要繼續供覃鈞讀書。
畢竟如果覃鈞在接下來不出差錯,在金鑾殿上金榜題名,那覃家可就真的是鯉魚躍龍門,身價不凡了。
甚至是連後面的孩子們也可以就此改變命運,徹底的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
但覃鈞若是想要繼續往上讀,所要耗費的銀錢不是一個小數目。
之前覃鈞考秀才的時候,就幾乎已經把覃二孃的彩禮給耗盡了,如今手裡面根本沒辦法拿出太多的銀子。
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村子裡為數不多的幾戶外姓人家,何家發生了一件驚天大事。
何家那個寡婦媳婦帶來的拖油瓶何招娣,竟然是京城榮安侯府的嫡次女!
而何家媳婦也根本不是什麼死了丈夫的寡婦,她是榮安侯府死掉的原配侯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彩萍。
二十多年前,當時還是世子的榮安候崔胥和魯國公府嫡長女江蘭月成了親,但崔胥根本不喜歡江蘭月,只是因為兩人的婚約是太后親口賜下的,崔胥才不得不娶江蘭月。
崔胥真正愛的人是暫住在榮安侯府的表妹柳飄飄,兩個人甚至在江蘭月進門之前就已經有了首尾,甚至還生下了庶長女崔千禾。
然而好景不長,江蘭月嫁進榮安侯府沒過多久,魯國公府就因為站隊站錯了皇子,落沒了。
而榮安侯府則是因為支援新帝,大權在握,一躍成為滿朝文武豔羨的物件。
江蘭月沒有了父兄的支援,崔胥越發的不把她放在眼裡,堂堂世子夫人,居住在雜草叢生的院落裡,身邊只有一個陪嫁帶來的丫鬟彩萍,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而且還有了身孕。
長久的心情低落,導致她的身子越發的破敗,在生產的時候直接因為難產大出血而亡。
崔胥得知她的死訊,只是略顯厭惡的皺了皺眉頭,竟是連半點悲傷都沒有,甚至連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女兒都沒有看上一眼。
柳飄飄對於這個孩子則更是厭惡至極,自己的女兒千嬌百寵卻只是個庶女,而那個賤人生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是嫡女!
為了不讓這個小孩擋了她女兒的路,柳飄飄竟是直接狠心到想要派人把她給弄死。
畢竟才出生的小孩夭折的機率很高,就算是死了也不會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最終還是江蘭月的貼身丫鬟彩屏,求到了當時的榮安侯面前,才終於保下了這個女孩的一條命。
但因為崔胥和崔千禾都不願意看到她,彩萍便帶著這個女孩居住到了外面的莊子上。
然而,柳飄飄卻依舊不願意放過她們,她在莊子上面安插了人手,想要直接一勞永逸的把彩萍和這個女孩全部都給弄死。
幸好彩萍機靈躲過了一劫,此時她心裡也清楚,如果繼續留在莊子上面,她和小小姐必死無疑。
於是彩萍假裝小小姐是她的女兒,帶著她來到了上河村,聲稱自己是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
能夠貼身伺候江蘭月這個魯國公府的嫡長女,彩萍的樣貌和氣度也是非常不錯的,即便她帶著一個女兒,也有人願意娶她。
彩萍思來想去,選擇了求娶她的這些人家當中家境最好的何家,帶著她的小小姐嫁了過去。
原本應該是魯國公府的嫡小姐,是天之驕女,到最後卻成為了一個鄉下丫頭,何招娣。
雖然何招娣每天也有做不完的農活,需要照顧家裡面的弟弟妹妹,但彩萍卻一直在她耳邊不斷的告誡她,說她長得這麼好看,不應當困於這方寸之地,村子裡沒有任何一個男兒能配得上她。
直到,何招娣遇到了在鎮上學堂裡面唸書,穿著一身青衫,面板白皙,斯斯文文的覃鈞。
自此一顆芳心暗許。
彩萍也知道何招娣想要嫁到京城的富貴人家是萬萬不可能的,所以對於何招娣喜歡覃鈞一事採取了聽之任之的態度。
畢竟覃鈞非常有天賦,甚至將來在殿試上獲得一甲也不是沒有可能,如此也不算是辱沒了她的小小姐。
然而,就在何招娣十五歲這年,榮安侯府竟是派人尋了過來,要帶何招娣認祖歸宗。
崔胥和柳飄飄雖然沒有親自過來,但卻也派出了榮安侯府的大管家,還有老榮安侯夫人身邊的老嬤嬤。
老嬤嬤一看到何招娣就開始抱著她哭,哭訴老夫人究竟是多麼的想她,哭訴崔胥為了找她幾乎是用盡了全力,哭訴如今老夫人年歲已大,可能用不了幾年就要去了,只想著能夠在臨死之前再見一見自己的孫女。
十多年的時間過去,彩萍看著老嬤嬤的哭訴,一時之間也有些心軟,而大管家為了感謝何家這麼多年對於何招弟的養育之恩,更是直接給了一百兩白銀。
在這個小村子裡,家裡面若是有二十兩銀子,都可以稱得上是富庶,一百兩白銀幾乎足夠一家五口吃香喝辣的生活十年。
彩萍對於何招娣確確實實有疼愛,不然當年也不會選擇毅然決然的孤身帶著她逃離,但嫁進何家以後,彩萍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如此便不由得有些偏心,放在何招娣身上的關懷自然是少了許多。
再加上事情已經過去了多年,彩萍不願意放棄自己現在安穩的生活,又在一百兩白銀的誘惑下,直接將當年的事實真相給隱瞞了下來。
她告訴何招娣說之所以會把她帶到如此偏遠的小山村裡來,是因為她的八字衝煞,在高門大院裡根本活不下來,只有生活困苦,才能夠保住一條命。
何招娣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彩萍,再加上痛哭流涕的老嬤嬤,對於彩萍的這番說法更是深信不疑。
彩萍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兒女,何招娣便獨自一人帶著對於未來的嚮往,歡歡喜喜地坐上了前往上京的馬車。
但她在離開之前,從大管家那裡支了二十兩銀子,偷偷的拿給了覃鈞。
她知道覃鈞是有大前途的人,只不過家裡實在是困難,何況她喜歡覃鈞,如今能夠幫助覃鈞讓他繼續唸書,何招娣心裡面歡喜的緊。
覃鈞原本不願意收何招娣送來的銀子,但最後卻還是因為何招娣的一句話給收了下來。
——只有你收了這銀子,考中了狀元,才有資格來的榮安侯府向我提親不是?
在何招娣喜歡覃鈞的同時,何招娣也能夠察覺的到覃鈞對待她和對待村子裡其她女孩子的不同態度,她知道覃鈞對她也不是沒有一點感覺的,所以她才會如此大膽的說出這番話。
覃鈞收了銀子,向她許諾,絕對不會辜負她的期盼,讓她等著他高中狀元上門迎娶的那一天。
然而,當何招娣改名為崔昭昭,回到了榮安侯府後才發現,彩萍也好,老嬤嬤也罷,她們全部都騙了她!
榮安侯府之所以要把她接回去,根本不是因為什麼老夫人即將離世,想要在死之前再見孫女一眼。
而是因為榮安侯府的嫡長女崔千禾不想要嫁給無權無勢的安王沈黎,所以才把崔昭昭接回來讓她替嫁。
是的,十多年時間過去,當年還是世子的崔胥已經成為了新的榮安侯,柳飄飄也從上不得檯面的妾室成為了正妻,庶長女崔千禾成為了榮安侯府名正言順的嫡小姐。
安王沈黎和崔千禾的婚事是當年皇帝剛剛繼位的時候定下來的,沈黎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子,深受皇帝的喜愛,當時定下這門婚事,是為了彰顯對榮安侯府的寵愛。
可十多年過去,早已經物是人非。
皇帝年紀大了,開始偏聽偏信,對於自己的結髮妻子也不再是尊重有加,為了防止外戚做大,皇帝一點一點的削弱了皇后母族的勢力,甚至直接奪了皇后管理六宮的權利,把鳳印給了正值榮寵的貴妃。
皇后除了一個名號以外,幾乎和被打入冷宮無異。
在貴妃的枕頭風下,皇帝指派了沈黎一件差事,在他回來後隨便找了個由頭斥責了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他不堪大任。
沈黎由最受寵愛的皇長子成為了不受待見的安王,還不到年紀就早早的出宮分府了。
而貴妃的兒子卻被立為了太子,入主東宮。
崔千禾不想嫁給無權無勢的沈黎,一心喜歡太子沈綏,其實倒也並不是她有多麼愛慕沈綏這個人,最主要的是她喜歡太子妃,乃至於將來的皇后的這個位置。
而崔胥和崔千禾也捨不得自己千嬌百寵著長大的女兒嫁到安王府就受苦。
在崔千禾的哭訴之下,柳飄飄想起了當年江蘭月生下的那個女兒。
她當年在莊子上沒有弄死那個丫鬟和那個女孩,讓她們逃了,柳飄飄原本是想要繼續追查的,但她卻突然發現自己懷有身孕,為了給肚子裡的孩子積德,少造殺孽,她便放過了她們。
如今想起來,柳飄飄心裡還是一陣陣的慶幸,慶幸她當年沒有弄死那個女孩,否則上哪去找一個人代替她的千禾嫁給安王那個廢物?
反正聖旨上寫的是給沈黎和榮安侯府的女兒賜婚,又沒有明確寫明究竟是崔千禾還是崔昭昭,反正都是榮安侯府的女兒,哪一個嫁過去都可以。
皇帝對於沈黎這個孩子早已經沒有了感情,一直沒有解除婚約,也不過是不想打自己的臉罷了,至於榮安侯府嫁過去哪個女兒,對於皇帝來說都是無所謂的。
他完全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當做沒看見。
畢竟……
榮安侯府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可比沈黎這個讓他厭棄的兒子重要的多。
當崔昭昭得知自己要代替崔千禾嫁給安王沈黎以後都幾乎快要瘋了,明明她已經和覃鈞約好了,等到覃鈞高中狀元就來榮安侯府提親。
她怎麼能嫁給別人呢?
可崔昭昭人生地不熟,一個鄉下來的小丫頭,又怎麼可能敵得過榮安侯府?
她被關在高門大院裡無處可逃,在好幾個粗使婆子的監督下,學習高門貴族小姐的禮儀。
稍有做的不好迎接她的就是一頓板子。
若是她反抗,那更是了不得,會被直接關進柴房裡面水米不得進,餓得幾乎快要昏死過去。
幾番操作下來,崔昭昭怕了,也認命了。
被關在後院裡不知疲倦地學習了一年,崔昭昭在剛剛及笄後就嫁進了安王府。
崔昭昭知道自己這輩子已經和覃鈞無緣,便一心一意的想要過好自己的生活,無論安王究竟有多麼的廢物,可他終究是皇親國戚。
在上京的這一年,崔昭昭再理解不過權勢的重要性了。
她想要等到覃鈞進京趕考後,就把他引薦給安王,讓他在科舉一途少走幾道彎路。
然而,崔昭昭想的很好,可就在新婚之夜,沈黎揭掉她臉上的蓋頭,看清楚她臉的那一刻,卻毫不留情的甩了她一個巴掌。
沈黎以為是崔昭昭搶了崔千禾的婚事,恨不得直接殺了她。
崔昭昭如何解釋,沈黎根本不願意聽,崔千禾在他的心目當中是宛如仙女一般的存在,怎麼可能會瞧不起他?
崔昭昭度過了一個極其痛苦的新婚之夜,她從來不知道男女之間的事情竟然是會這般的疼痛,讓她直接痛的都有了陰影。
可第二天,她還得早早的起床梳妝打扮,端著一副貴女的姿態進宮謝恩。
然而,沈黎根本不愛她,又怎麼可能在宮中給她面子?
沈黎拜見過皇帝皇后後,就直接早早的離開了,根本沒有等被皇后敲打的崔昭昭。
等到崔昭昭好不容易從皇后宮裡出來,就發現身邊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了,不認識路的她滿皇宮亂竄,到最後卻越走越偏。
無助的她終於忍受不了這份委屈,坐在一處水塘邊放聲哭了起來。
卻不曾想,她竟然在這裡遇到了崔千禾的心上人,太子沈綏。
沈綏說了幾句安慰她的話,甚至還給了她一塊繡著墨竹的手帕,讓她擦眼淚。
看著那塊幾乎和覃鈞隨身攜帶的一模一樣的手帕,崔昭昭瞬間淚水決堤。
沈綏從來沒見過哭的這般委屈的姑娘,一下子對崔昭昭上了心,可等到他回到東宮派人去調查了崔昭昭的身世以後才發現,原來這姑娘已經成為了沈黎的妻。
但沈綏還是控制不住的思念崔昭昭,甚至接二連的製造了兩個人之間的偶遇,一來二去的,沈綏竟然成為了崔昭昭來到上京以後結交的第一個朋友。
沈綏待人溫和,處處都照顧崔昭昭,讓她難得的感受到了一點溫暖,甚至覺得在上京的日子都沒有那麼的難過了。
沈黎被皇帝厭棄,早早的出宮封王,但他卻絲毫沒有放棄坐上那個位置的野心。
表面上他好像已經無慾無求,只想著安安分分的做一個王爺就好,但實際上沈黎一直在扮豬吃老虎。
他母親皇后的位置雖然是名存實亡,但皇后的孃家是書香門第,沈黎的外祖父更是當過太子太傅,他的門徒遍佈朝野上下。
他們的曾在金鑾殿上進言,讓皇帝恢復皇后執掌六宮的權利,只不過一一被皇帝否決了而已。
而沈綏被立為太子以後,貴妃一下子就飄了,她覺得自己的枕頭風大有用處,於是便不停的在皇帝耳邊吹,讓他把自己孃家的什麼表兄侄兒一類的全部都弄到朝廷裡面來為官。
貴妃都飄了,再加上太子沈綏的地位固若金湯,事情。
因為貴妃正值榮寵,皇帝又偏聽偏信,不少的人敢怒而不敢言,朝廷裡的不少朝臣便被沈黎暗中收攏在了自己這邊。
他一直都有派人暗中跟蹤太子沈綏,自然也是知道了崔昭昭和沈綏之間的聯絡。
他便想到利用崔昭昭來陷害沈綏,以此來增加自己奪位成功的機會。
崔昭昭好不容易才交了一個朋友,而且沈綏光明正大的多,整個人溫文爾雅,從來不搞那些下作的手,所以崔昭昭想也沒想的就直接拒絕了。
但在她拒絕不久以後,覃鈞來到上京了準備參加會試。
一來到上京,覃鈞便去拜訪了榮安侯府,藉口彩萍給崔昭昭帶了一些東西,想要見她一面。
卻不曾想,明明和他約定好了等他考中狀元就來榮安侯府提親的人,卻早已經嫁作人婦。
覃鈞觀察了安王府許久,才終於在崔昭昭一次外出的時候見到了她。
相愛的兩人時隔兩年多再次相見,種種思緒縈繞心頭,說不出一句話,只有淚千行。
覃鈞得知了崔昭昭在安王府受到的委屈,氣的攥緊了拳,只覺得是自己沒本事,才讓自己心愛的女孩被如此的羞辱。
在離開之前,他輕輕拍了拍崔昭昭的肩膀,告訴她讓她再忍耐忍耐,只要等他高中,他就可以成為崔昭昭的依靠。
兩個人明明止乎情,發乎理。
可在沈黎派去監視崔昭昭的人回來稟報以後,就成了崔昭昭和覃鈞私相授受。
沈黎幾乎快要氣炸,他不喜歡崔昭昭是一回事,崔昭昭給他戴綠帽子又是一回事。
暴怒的沈黎又一次衝進了崔昭昭的房間,絲毫不顧崔昭昭的反對,再一次強迫了她。
隨後他派人去調查了覃鈞的過往,如此便知道了兩個人青梅竹馬地長大,甚至還約定好等到覃鈞高中狀元,就要迎娶崔昭昭的事。
沈黎原本還擔心沒有辦法拿捏住崔昭昭,卻不曾想,覃鈞竟然自己送上了門來。
於是,沈黎直接收買了科舉考試中的一個監考官,汙衊覃鈞科舉舞弊,於覃鈞考試的號舍裡面提前塞入了紙條,在考場上,當著所有監考官的面光明正大的把他帶走,關進了天牢裡面。
沈黎以覃鈞的性命為要挾,讓崔昭昭去陷害太子沈綏。
崔昭昭的內心從來都沒有受到過這般的折磨,她不想和沈黎狼狽為奸,可這個時候她突然又發現自己懷孕了。
覃鈞的命和肚子裡的孩子的命加在一塊,自然要比太子沈綏重要的多。
於是,崔昭昭妥協了。
她趁著進宮拜見皇后的機會,和沈綏約在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又藉口自己過得不如意想要喝酒,趁機給沈綏下了藥。
沈綏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崔昭昭,一下子就中招了,沈黎派人把中了藥的沈綏扔在了皇帝的一個妃子的床榻上,又引了皇帝親自去捉姦。
皇帝看到自己最寵愛的兒子和他還算喜歡的妃子赤/裸著身體躺在一張床上,甚至是滿屋子都是歡好後的氣息,大喊了一聲逆子以後直接就氣的昏死了過去。
皇后在這個時候站出來主持大局,派人賜了毒酒給那個妃子,又將太子沈綏給關了起來,等著皇帝醒來了以後做處置。
貴妃都快要嚇傻了,她跪在皇帝的寢殿外面磕破了腦袋,想要求見皇帝一面,讓他饒了沈綏。
但沈黎好不容易才設下這樣的一個局可以廢了沈綏,又怎麼可能輕而易舉的讓貴妃見到皇帝?
在太醫們的救治之下,皇帝雖然醒了過來,可卻半身偏癱。
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時候,皇帝這才發現,世上竟是隻有皇后對他好。
於是他擬旨廢了沈綏的太子之位,將他終身監禁,又將沈黎立為了太子。
拿著新鮮出爐的聖旨,沈黎都快要高興傻了,他把大殿裡面的所有的宮人全部都給攆了出去,直接當著皇帝的面洋洋得意的訴說著自己所做的一切。
本就中風偏癱的皇帝經此一刺激,直接整個身體都癱瘓了,渾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動。
皇帝病重,太子監國,沈黎大刀闊斧地拉攏官員,剷除異己。
當整個朝廷都是他的一言堂的時候,他便直接用枕頭捂死了皇帝。
沈黎名正言順的繼位,坐上了那個他夢寐以求的龍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沈黎會下旨封崔昭昭為皇后的時候,他卻只給了崔昭昭貴妃的位份,還把崔千禾接進了皇宮。
崔昭昭不愛沈黎,根本不在乎他到底要給自己什麼樣的位分,她想要快點見到覃鈞,想要看看他過的好不好。
在崔昭昭第次不管不顧的闖進沈黎的寢殿以後,沈黎才終於大發慈悲的告訴了她覃鈞的下落。
卻原來,覃鈞本就身體不好,不能熱著,也不能冷著,平日裡無比精細的養著,才能夠堅持到科舉。
可天牢裡面潮溼無比,到處都是老鼠蟲蟻,吃不好,睡不好,覃鈞在被關進去的第二天就得了風寒,好不容易被養好的肺炎也一併爆發了起來。
可沈黎還命令那些獄卒們對覃鈞亂用私刑。
覃鈞甚至都沒有堅持到崔昭昭暗害沈綏的那一天,就直接病死在了天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