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到凌晨四點三十分隨大雨小去消停,開啟窗戶滿世界的溼意以兇猛宣告入侵,屋子乾燥分子遭到驅散,想辦法鑽入角落裡面躲避。
喬敏睡不著,可以說睡半會又想,整個晚上持續這樣的狀態,保持側躺已經發麻,需要翻身緩解,她不想擔心吵醒江遠之起來問昨天怎麼一回事,所以選擇起床站在窗邊感受早到的晨意。
一場春雨拂過臉頰,一絲涼意從毛孔進入身體裡,她鼻子癢癢忍不住要打噴嚏。
天色是朦朧的雨色,帶點濃郁暗沉。
她輕手輕腳離開臥室走到客廳,被披頭散髮起身上廁所的額簡愛芬發現,啪一下按下開燈按鍵。
簡愛芬單手叉腰,左手撓頭:“鬼鬼祟祟去幹嘛。”
喬敏心虛身子微躬指指陽臺:“陽臺。”
“原來是多愁善感的老毛病犯了。”簡愛芬垂下手,懶得喬敏,從青春期開始就那樣,一遇到事情喜歡半夜起來看景色傷春悲秋,“真佩服你這麼能保持不變。”
喬敏:“……你的話是貶義嗎?”
砰——
果然是不愛聽人說話。
她不是多愁善感,絕對沒有,單純太煩睡不著。
沒狡辯。
喬敏洗完澡前,點開名為“俞歡心理醫生”的聊天對話方塊詢問可不可以連續兩場諮詢。
俞歡秒回說不可以,不建議。
她現在挺需要的,吃昏昏沉沉的藥片,談話好多。
樓下邊有輛車子雙閃一直閃,車屁股就是出來,喬敏觀察它好久了。
如果在老家的話,雞應該叫了,隔壁鄰居大爺早起做豆腐,豆子的香味順著窗戶縫隙爬進來,接下來喚醒簡愛芬乒乒乓乓。
那段日子於喬敏而言不快樂,心理身體上飽受徐嘉悅摧殘,手臂偷偷用小刀片劃過好多傷口。
她很慫,害怕簡愛芬發現跑去學校,都是斟酌下手割,到要穿短袖的日子會收手,等到秋天涼意穿長袖“重操舊業”。
直到現在放到陽光下面照,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痕跡。
後來因為趙曉茵死去,她麻木了便提不起生鏽佈滿血跡的刀片。
對了,那個夏日好像又要到了,宜春市這裡的夏天會提前。
2004。
“喬敏,那個徐嘉悅好像有點喜歡林暮然。”趙曉茵湊到喬敏耳旁小聲道。
喬敏停住筆,看一眼空空的座位,近來林暮然不太在教室裡睡覺了,一下課就出去。
“我聽說……”趙曉茵眼角餘光瞄到林暮然身影收住八卦心思轉移話題,“這次月考最後一道數學大題,我覺得好難,喬敏你寫沒有。”
喬敏視線隨林暮然落座收回:“沒有。”
“你呢?林暮然。”趙曉茵轉向一旁。
林暮然戴上帽子趴桌,遲遲才回道:“寫了,答案是3。”
趙曉茵嘆氣:“完蛋了,我媽要弄死我說不定。”
“不至於吧。”
“她比較注重成績。”
“還好,我媽無所謂,她說有大學讀就行,畢業找不到工作回家繼承小賣部。”
“羨慕你有家……不好,徐嘉悅!”
喬敏下意識想要看去教室門口,趙曉茵按住她手搖頭示意不要。
她沒看,徐嘉悅氣勢沖沖走進教室裡,不顧眾人震驚異樣眼神扯住喬敏頭髮尖叫,“死肥婆,誰讓你坐在林暮然旁邊的。”
趙曉茵不知哪裡的勇氣用力推開徐嘉悅擋在前面:“這裡不是九班,要發癲回去發。”
徐嘉悅後脊撞到桌沿絲一聲抽氣:“死婊子,你找死。”揚起手準備打,趙曉茵知道躲不過去閉眼縮頭。
許久,預想的巴掌沒落下,趙曉茵睜開眼睛。
徐嘉悅手被班主任抓住。
她啊啊大叫,班裡同學紛紛捂住耳朵保護耳膜。
“你誰啊,放開我。”徐嘉悅使勁甩,對方力氣大,根本甩不開,手臂抓紅了,她再次啊啊叫囂。
班主任鬆開,面色慍怒:“徐同學,你的處罰才過不久,跑到別班鬧事,想被開除嗎?”
徐嘉悅居高臨下掃視這個矮個子老師,輕嗤一聲:“老師,我有靠山。”
“哦?徐同學的靠山是教育局長嗎?”
“不是。”
“我還以為是教育局長呢。”
徐嘉悅對於矮個子老師的語氣不悅,似要找回面子一把,眉梢染上得意:“不妨告訴你,這家學校我家親戚有捐款建造,叫校長開除你們是分分鐘的事情。”
說完眼神惡毒地看一圈教室裡的人。
“既然這麼厲害,我們校長辦公室走一趟。”
徐嘉悅被班主任拽著拖出教室。
進去一小時,出來一分鐘關於徐嘉悅後臺有多強大的訊息不脛而走。
趙曉茵課都不注意聽了,專注和喬敏傳紙條聊八卦。
“我懷疑徐嘉悅的親戚真是教育局長。”
“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她都囂張成那個樣子了,結果最後依舊是停學處置。”
“那有可能了。”
“接回之前話題,我肯定徐嘉悅絕對喜歡林暮然,看到那個眼神沒有?”
“什麼眼神?”
“巨大的蟒蛇生吞一個人類。”
“有點像。”
……
紙條不小心砸到林暮然,他醒了並且拆開來看回復。
“專心上課。”
趙曉茵有所感應回頭瞪他,一字一頓用口型道:“都是你的鍋。”
林暮然看懂了,問喬敏:“我的問題嗎?”
喬敏不好說,按道理來講她這次被扯頭髮確實是林暮然的鍋。
林暮然臉色即沉:“你也認為是我的錯。”
“難道不是嗎?”趙曉茵搶答。
聲音太大,引來臺上老師望過來眼神警告。
三人迴歸無言,聽課的聽課,睡覺的睡覺。
平靜狀態持續至下課,課鈴打響,林暮然醒過來繼續那個誰錯的問題。
喬敏膽小不敢加入戰局,趙曉茵牙尖嘴利處於上風。
林暮然清楚爭不過,問題拋向喬敏:“我認為我沒有錯,她過來是找我嗎?”
喬敏聽到此話,丹田迸發一股怒氣:“本來就是你好不好,她是因為我跟你做同桌生氣的。”
“好笑,難道不是你自身原因。”
“我自身原因。”喬敏無語抽嘴角。
“膽小懦弱,不懂反抗,次次都需要別人幫你。”
喬敏長吁氣,告誡心裡要忍住不跟小人計較,林暮然的話固然氣人,但他說的是事實,她的的確確膽小懦弱,每次徐嘉悅欺負要要別人幫助。
只是啊……
她有多少次被人幫助過,趙曉茵兩次,林暮然一次,手指頭能說得過來,用得著用次次二字嗎?
氣不過,徐嘉悅打她時都沒有這般氣不過,眼眶一下紅了起來。
林暮然鄙夷:“看吧,你不是膽小懦弱是什麼,動不動哭鼻子。”
喬敏眼淚決堤:“用不著你來說。”
趙曉茵附和:“就是,自已陰鬱得要命,好意思說別人,臉皮真厚。”
林暮然:“聒噪。”
……
樓下車子還沒開出來,看著差點撞到人家車頭,喬敏心想這人技術不咋地。
臉頰是否有雨水滴到,她伸手碰眼角的位置,一顆淚珠嵌入指甲蓋裡。
什麼嘛,居然帶入感受哭了,她癟癟嘴。
喬敏再次醒來中午十一點了,簡愛芬正在廚房裡做飯,兒子圍在她身邊轉。
好和諧的一面,喬敏拿手機拍下來發給江遠之。
江遠之回覆點贊表情包。
簡愛芬呼叫喬敏去買鹽和醬油,她不想去,才剛睡醒臉沒洗。
“洗沒洗,你都一個樣。”簡愛芬揮動鏟子道。
喬敏無奈答應。
簡愛芬掏出一張紅紙紙放到她手裡:“剩下的作為零花錢。”
喬敏吸吸鼻子抱住親媽:“感謝老媽,愛你。”
“媽媽,我呢?”江暮張開懷抱踮腳。
喬敏彎下身親一口:“也愛你。”
“行了,別肉麻了,快遞去,我下一道菜要用上。”
喬敏敬禮:“馬上。”
小區停車位好多大爺大媽圍觀,喬敏嗅到八卦氣味跑過去湊熱鬧。
緣由是凌晨四點多的時候那輛挪不出位置的車子刮花了左右兩邊車子,人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刮花的兩輛車都是屬於那種高階型轎車,修理費要點數,兩位車子看著又不像缺錢型別,他們純粹氣不過不想放過兇手便大爺大媽有沒有看見。
大爺大媽是小區裡訊息靈通那群,遇上天沒亮犯事的,屬實沒轍。
喬敏站出來說她半夜起床看見了,報上車牌號。
不出三分鐘整個小區業主群知道是誰。
喬敏感覺自已做了件好事,買醬油回來跟親媽炫耀一番。
簡愛芬一臉不爽:“我說你買瓶醬油和包鹽怎麼去那麼久。”
“你聽我狡辯。”喬敏道。
“我聽你個頭。”簡愛芬舉起鏟子揮舞。
喬敏滿屋子躲。
假期結束,喬敏帶著一身怨氣去上班,一下車見到也在下車的教導主任,心情跌入谷底。
教導主任滿面春風,臉蛋紅潤,似乎度過一個美好假期,然而當他看到喬敏,肉眼可見垮掉。
“喬老師,大早上見到你真是心情愉悅。”教導主任保持著專業笑容。
喬敏回以同笑:“見到您,我也高興。”
“辦公室見。”
“好的。”
主任往右邊樓梯,喬敏往左邊樓梯,兩人一致不想一路見著對方的臉。
喬敏先去四班教室檢視早讀情況,一群兔崽子知道找人放風,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某個學生喊一句“老喬上來了”,樓下聽得一清二楚。
抵達教室走廊外,裡面朗讀響亮清澈,她一點也不滿意,拉開窗不急不緩道:“今天是語文早讀,你們讀歷史是在討好我嗎?語文老師正看著。”
同事站在我身後。
有眼力見的拿起語文課本,沒眼力見的硬著頭皮也要裝作在讀動嘴皮子。
瞧瞧這些人精,她還拿捏不了。
同事和喬敏在走廊說話,聊假期裡做什麼。
“我回趟鄉下掃墓。”
“我進了趟警察局。”
同事:“?!”
之後她們又去開早會。
林暮然畫完最後一幅畫癱倒在地,朋友于荊州手提兩大包吃的推門而入,映入眼簾一幅極具血腥感的油畫。
主人公是個學生穿著校服,腹部的位置內臟全部被掏空,散落在兩邊,學生眼神空洞絕望,側頭看向不遠處,地上還躺著一個完好無損的女生,她的背向上,臉面進一灘血液裡。
林暮然咬一口麵包問:“怎麼樣?”
“衝擊力好強,看就會令人不適。”於荊州如實回答。
畫很好,就是裡頭那些人物不好。
於荊州實在看不下去了,那塊布擋起來,林暮然卻阻止他,往畫布上打紅叉。
看來又是一幅不好作品。
“這次比賽,你準備什麼作品參加?”林暮然狼吞虎嚥,“還是風景畫嗎?”
於荊州盡力不去注意那幅,吸引力牢牢鎖住:“想換個別的。”
林暮然斜睨打叉的作品:“這幅怎麼樣?你改改拿去參加。”
“我可不抄襲啊。”於荊州討厭抄襲行為,他認為一個畫家需得有自已的靈感,不然日後作畫難以下筆,“你改改也可以參賽。”
“我喜歡。”
“又是這句話,你的藝術病遲早讓你餓死。”
“能為理想至死不渝,我甘之如飴。”
“不過話說回來,你的理想是什麼。”
林暮然望向窗外雨過天晴後清澈藍天白雲出神。
還是老樣子,於荊州一提起理想,林暮然就會看外面發呆,接著一陣頭痛。
剛想完,他便看到林暮然頭痛發作用力捶打太陽穴。
“你應該去看看神經科了。”於荊州建議。
林暮然伸出手:“醫生名片。”
於荊州有些意外,平時叫他去看醫生完全拒絕來著,今日神奇爽快答應,莫不是有詐?
“沒詐,我只是有點忍受不了老是頭痛,而且我也想看看醫生諮詢一些事情。”
自上次喬敏在他昏過去之後展露的眼神久久忘不了,當年到底做何厭惡事情了,他想搞清楚。
於荊州翻翻口袋,沒有找到那張皺巴巴的名片,想起今早老婆放洗衣機的褲子,“洗衣機裡,估計先碎了。”
林暮然:“醫生名字。”
“嗯……我不太記得。”
“沒用。”
於荊州承認,他有丟丟不靠譜,“不過我記得是哪家醫院的醫生。”
“哪家?”
“宜春一院五樓神經內外科。”
林暮然在手機裡記下,定時下週一提醒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