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宴無可說,晚宴也無多,不過又一場恭賀與暗諷,揶揄與奉承,不外乎虛與委蛇,有多少真情假意,盡在杯酒中,又多少無法釋懷,藏在嘆息裡……

翌日午後,悟家大門外。

“別忘了我跟你說的。”悟月修難得肅重,看上去也沒有平時那麼嚇人了。

悟星遊一默頓首:“是,孩兒知道。”

悟月修對兒子凝望良久,後來突然就把目光轉到悟星河的臉上:“你真要留下來?”

悟星河略有一默,便懷揣著敬意向對方抱拳作揖:“大伯放心,星河不會主動惹事,留下來也算跟八弟之間有個照應。”

悟月修又望著悟星河看了良久,便忽然轉身,登車就入:“走。”

“駕!”

車伕當即驅馬駕車,只一轉眼而已,就消失在了街上洪流的盡頭……

二人目送良久,後來對視一眼,卻各自搖頭,便就轉身入院了。

彼時,那車裡。

“既不似從前傲慢,也不如後來謙賤,看上去倒是坦然自若,卻了無銳氣,好似被人抽盡一身傲骨。”

悟月修垂眸作想,卻又為之搖頭,便看向窗外,任景物出城,看時光飛渡:“空有一身天賦,卻至今還在凝氣當中……這間中因果緣由,我定要抽空去問問老二。”

只可惜,這時間一抽,就過了很久……

三日後。

悟星河今晨早起,正在室內洗漱,卻忽然有人飛到門口,甩指把一卷文書拋進。

“你他媽的,擱這裝你媽呢……”悟星河一看到那人孤膽朝天的姿態,眼神就禁不住陰陽怪氣起來,便伸手將那捲飛向茶桌的文書當空攔截,攥在手裡道:“你是看不見我,還是根本目中無人。”

趙無宙眉頭一皺,就轉身飛走:“伙房雖然還在給你送飯,可宗裡卻不養沒用的廢物。那是指派書,讓你去獵捕團一展身手。”

“獵捕團?”悟星河眉頭一簇,隨後便將文書抖開,卻也只是斜眼一掃就把它甩向茶桌,去埋頭洗臉。

那文書也在桌上躺平,看其上:既已成年,便該自立。三日後,皇室設在落月山外的募府就將擴建完成,在附近周遊靜候的諸多能人異士也會重組隊伍,你大可前去一搏。或到商行報備,從小做起。

“從小做起……”

悟星河“禁不住”嘀咕出聲,隨後便在心中嘲笑:“擺明是個反向試探。我就算想去商行混跡,摸摸門路,也得先去給家族掙個名頭是吧?”

他為之搖頭,便抹臉甩漬,不但過去拿上文書就走,還故意揚言:“我悟星河就是再沒出息,也不會跑去行裡當下人!”

“……”悟雲山為之沉默,他此間雖然是在議事廳裡坐著,卻在用神識關注著悟星河那邊。

“呵呵……早說了,你就算給他選,他也看不上。”悟雲極倒是樂得清閒,他就坐在右下首,手上還趕著一盞好茶,內裡的顯像就是悟星河:“像我們這些生意人,哪能跟你們這些大能之輩未來的成就比?什麼家業,什麼生意,實力到了,搶來就是,還費什麼心思去學,浪費精力去管?嘖、嘖、嘖……”

悟雲山默後一嘆,又失笑搖頭:“他那性子根本不適合修煉。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年多好的天賦,卻因為痴纏美色而染上妓毒,導致丹形崩毀。”

在聽到這裡的時候,悟雲極就突然眉梢一沉,可悟雲山卻沒有打住的意思:“即便後來幾次三番都重修上來,可最後還是守不住心中關口,導致根基受創,再難結晶……”

“唪。”悟雲極將眉宇中的一抹陰沉化為輕笑,索性兩眼一閉,安然趕茶:“陳年舊事,何必再提。”

悟雲山看去一眼,卻搖頭:“真如過眼雲煙——可望而不及了……”

“呵呵……”悟雲極卻把這笑壓在嗓子眼裡,讓人聽不出太多的意味。

是日,悟星河先跟老八打了一聲招呼,讓對方有空幫自已知會老四他們一聲,就去靈獸廄裡牽走一匹凡馬,揚長而去。

“……”

悟星遊沉默目送,遲遲不願把目光撤走。也不知為何,那人離的越遠,他心中的芥蒂便就越松。

“也許,是因為他前路有光……在衝向光明。”

他禁不住如此作想,待到回神時,才發現已經暮色當頭,便灑然一笑,轉身回往……

彼時,後山深處。

嘩啦啦!

地牢深層,有一人被鎖鏈捆縛。

他坐在那裡,背對於人,那些從身上垂落,或地上鋪著的,也全是鎖鏈。

看他頭上,整整插著十七根森冷透光的銀針,更有絲絲縷縷的緋紅之氣從那針穴裡飄溢而出,好像把他的腦袋變成香爐……

“那不全是我的錯……”

他無法睜眼,心聲也很是虛弱。而且早就沉入心魔,被人封了感官。

“是他們忌憚……悟家未來可能出現的靈尊……”

“是爺爺默許……我不過順勢而為……”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手段……可以障住靈王的眼……”

心中無日月,彈指千萬念。

他某一時間上的心緒起伏,不但讓自已深陷其中,還讓自已流出眼淚:“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滴答。

淚如葉上雨,滴落心潭上。

卻只盪出三層漣漪,更傳不出多少的迴響。

“星河……”

“老四……”

“老三……”

“我們幾個……怎變成這樣……”

沒有人會聽到悟星雲的心聲,也沒有人會給他答案。

就像在室內閉門修煉的悟星元一樣,他也想不明白:曾幾何時,自已四個同齡還是兄弟;而今卻相互算計,或是漸漸疏離。

就像那床頭,在掐訣打坐中不斷輾轉腦袋的悟星眸一樣:儘管閉著眼睛,卻看不清心中的自已……

是啊,這世上又怎會有人像他一樣:可以在縱馬奔向光明時,身似虛舟,了無牽掛。

……

落月山位於玉華國的西北方,北與黑水河的尾段相鄰,南嶺盡頭則是裡海,是一座佔地近四十萬裡平方的巨型山脈。

若從長平州去,區區凡馬,緊趕慢趕也要十天。

更別說悟星河還是一路東遊西逛,見到好熱鬧就去湊個人場,遇上好地方就跑去體驗一波……這麼一耽誤下來,等他牽著瘦馬來到玉華國募府的時候,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個月。

“規模倒是不小,也還算氣派。”

對於前方的募府,悟星河只此一句點評,便擺手將馬兒就地驅逐:“滾一邊自由去,等回去的時候我再去找你。”

“唪鞥鞥鞥!”馬兒憤懣噴氣,只看它從一個威武之軀瘦成眼下這般,就知道這一路上沒少跟著悟星河受委屈,如今這該死的主人一發話,它即刻就仰蹄嘶嘯,而後猛地落蹄轉身,瘋也似地衝向三里外的山林……

對於這馬,悟星河還只是不耐撇嘴,可各方修士、近處之人卻全都聞聲看來。

“鞥?”

“聒噪。”

“區區凡馬,卻敢獨闖妖山……”

第三人心音未落,就見一條隱在山頭上的飛蟒突然現身撲去,可那瘦馬卻不白給,只見它前蹄一落,後蹄便揚,不但把蟒口蹬偏彈開,還趁機轉向,一頭衝進了山口內。

這一下,眾人當場就來了興趣。

“吼哦?”

“竟然瘦弱至此,看來這主人也不是好人。”

“速度倒是奇快,三里之境不過兩眼。”

“奈何山中多大王,是黑是白都無歸。”

“這小子雖然看起來討厭,可面對這麼多的目光卻一派從容,甚至目中還隱有不屑,料是個心有依仗的世家子弟……”

“底氣倒是不錯,可惜實力太弱!”

“豎子無德,有機會定要給個教訓,為其父盡責。”

“行了行了,都是管不著的事兒,你就只能在心裡說說。”

“小芳我……”

“別吵!就不愛聽。”

“不聽就不聽……反正又沒說。”

“……”

當那對“美女與野獸”在交流無果之後開始生悶氣的時候,悟星河也在打眼一掃下目光突亮,慌忙就揚手招呼了過去:“喲!大姐!哎哎哎?別走啊你,我是星河啊!別裝不認識!”

外面的人眾俱是眉頭一皺,本來也是,誰願意平白被人吵擾?於是就被悟星河言行牽動目光。

可這一眼看去……頓時有三成男人反感瞬消,不快瞬滅,許多人即刻就湧起一股自信豪情和不斷膨脹起來的表現欲,個別人甚至被那身影上的曼妙勾出口水,恨不得立刻就過去與那娘子結識,好來個席地同眠,卻是可惜:要是無人,哪裝君子?過去強求便是,只恨得直拍大腿,痛呼造孽。

“嘖!”

悟星如惱怒回瞪,她此間正要進廳,卻被悟星河當場拉住,又因為眼下的悟星河過於惹眼,那些個看向自已的目光更是極為骯髒,令人厭惡,便因羞而恥,因情生怒:“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再不放手,我就幫你斬了它!”

她這麼去說也就罷了,還真的當場拔劍,雖然只是把劍體拔出三寸而已,可這聲響亮的劍鳴卻把不少登徒子嚇得脖子一縮,即刻就冷顫著激醒過來:“呼嗚嗚嗚嗚!惹不起惹不起,還是保命要緊。”

只是奈何,這裡更多的,卻是亡命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潑辣才好啊!夠勁才妙啊!”這獨眼漢子半蹲半站在山頭上,他是剛從山裡出來,卻一眼就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看到一顆嬌陽群立,真是個心裡抓狂,恨不得立刻就跑過去將之佔有。

“這小娘子我志在必得!”此人雖然一臉英俊,可此時卻滿目惡毒,非但把那道靚影看得如同刻進眼珠子裡面一樣,還公然向周邊的一眾男人傳去威脅:“誰與我搶!我就殺誰!!”

“吼哦哦哦哦?”有人不是色鬼,卻瞬間就被那傢伙兒激得怒極反笑,當場就拔刀殺去:“好你個目中無人的葉無敵,老子立刻教你做人!”

“爺無敵!”葉無敵在瞪眼叫囂中抬手夾刀,先將之輕易擰斷,再又反手一掌,直接就把斷刃打進對方的心臟之內轟碎,令其飛出甚遠。

嘭!

那獨眼龍更是枉顧生靈,抬手就把倒飛向自已這邊的好漢拍爆成一片血霧:“葉無敵,你活夠了!”

“是你命犯華蓋!敢跟老子碰上!”葉無敵突然就從那獨眼龍的上空俯衝下來,真個是右爪如龍,裹挾著無盡洪流,誓取下方那人的首級。

“我日穿你娘!”獨眼龍怒罵飛退,雖然避險成功,卻使下方的山頭慘遭轟滅,給自已身周的天空裹上一片迷霧。

轟嗡!

驟然間,塵霧呼嘯,如同海嘯一般朝著獨眼龍撲湧過去。

“老子送你上天!”獨眼龍抬手便聚出一柄長槍,也只一步踏出,就在槍走游龍中靈鎧附體,又仗著蕩氣纏身,便在迷霧中與那看不見身影的葉無敵廝殺起來。

“你眼睛瞎了!老子在你身後!”

“少說廢話!老子活颳了你!”

“就怕你全身上下嘴最硬!吃我一招離塵爆!”

“老子送你一式潛龍嘯天!”

“來的好!”

“給我破!”

轟隆隆……

在場之人全無愕然,唯有悟星河一愣再愣。

對於悟星河而言,無論那二人是先一步飛出爆炸中心還是被爆炸轟飛出去,又是否再次衝到一處,或當空廝殺與拼鬥得如何激烈,都與他毫無關聯,更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死鬥,毫無深度的對白……”悟星河越看越搖頭,若說那裡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或許除了二人的實力之外,就只有一樣東西:出手狠辣,不留餘地。

除此之外,悟星河就只有一種感覺:就好像翻到些制式電影或文體小說一般,我什麼都還沒了解呢,就先來一場“意義非凡”的大戰,或整上一把噱頭,逼倒是裝夠了,卻讓人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看來這弔地方,就這麼一個風氣。以後還是離這些傢伙遠點好,省得一言不合就拼命。”悟星河禁不住在心中搖頭,再轉頭一看,便不由瞠目:“人呢?”

再又放眼一搜,卻是連個氣息也都感知不到了,便不由懊惱,慌忙去找:“嘖!什麼人哪這是,擺明遇到還是親兄弟,話都不說一句就跑,真是個當姐的……”

他倒是會怪人,卻沒想過對方會啥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