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

等宋婧從如海嘯般的怒火中回過神來,裕寧已因她扇出去的這一耳光重重跌摔在地。

那道掛在裕寧嘴角的血痕,觸目驚心。

宋婧垂眸睨著自已微顫的手,因為力氣太大甚至感到發麻的掌心。

她這是在幹什麼呢。

這個女兒的傻,不正是她悉心呵護了十幾年的結果嗎?

她不是和自已說過,正是她活得太累,連愛和夫君都是算計來的,所以才不想看到女兒步她的後塵。

把裕寧刻意寵成如這模樣的是她,因為兒子成為儲君的夢破滅,開始嫌棄這個女兒傻的……也成了她。

可曾幾何時,連她這個做母親的,也那般羨慕裕寧的純真良善……現在她想幹什麼呢,再把裕寧變得如她一般,滿心算計,兩手血腥?!

可若不逼一逼,將來沒了宋家做依靠,裕寧這傻孩子,會不會被旁人欺負了去?

付蕊嚇了一跳,上前欲扶裕寧,卻被小公主一把推開。

裕寧擦去嘴角的血,眼眶猩紅,一字一句道:“我寧願從未生在皇家。”

連帶積壓了三年的怨憤,裕寧忍不住怒吼道:“你和他從來只把我當棋子,對我再好,我也只是你們眼中的棋子!”

梧帝拿她送給盛危月做他復仇的墊腳石,皇后還在傻傻做夢用她的肚子拴住盛危月,去撐起宋家塌下的半邊天。

沒人在乎她的感情。

三年前他們不在乎裕寧一心嫁給謝韞,三年後他們同樣不擔心裕寧會愛上盛危月。

因為不重要,因為在權力和博弈面前,一份小女兒不摻雜任何利益與雜質的情感毫無分量。

“你!”宋婧的心一顫。

這孩子不但在指責她,甚至在指責這天下的九五之尊。

良久的沉默後,裕寧漠然跪在宋婧面前,雙手齊額,伏地而叩,“女兒不孝,您說的野心女兒學不會。日後,若您還是堅持拔出盛危月這根頑刺,便當沒有阿茵這個女兒。女兒的命是您和他給的,您大可隨時收回去。”

淚如斷線玉珠,清脆地拍在地上。

裕寧一絲不苟地行完大禮,仰頭望進同樣淚眼朦朧的宋婧眸裡,沒忍住撇了撇嘴,極力讓自已不哭出聲,“女兒不敢求您對盛危月高抬貴手,但求您不要讓女兒一人獨活在這世上。”

“女兒不懼死,何況那些盛家冤魂,總要有人去祭奠。”

宋婧心疼得要碎掉了,她緊緊抱住裕寧,苦口婆心地勸:“你在說什麼傻話,為一個一直利用你的盛危月,值得嗎?”

“比起他,女兒更在乎如何償還您造下的罪孽。”裕寧記憶中的宋婧端莊賢淑,對她無微不至挑不出一絲錯處,可這並不影響曾經的宋婧會為鳳位不擇一切手段,殘害無辜,“阿孃,您後悔過嗎?”

宋婧恍然裕寧不是在開玩笑,也並非在拿自已的性命要挾她,裕寧這是下了決心要和盛危月共進退。

……女兒問她後悔過嗎?

宋婧緩緩鬆開裕寧,背轉過身,背影孤傲又絕決。

這世上並無後悔藥可吃,她也絕不會後悔。

裕寧垂下哭紅的眸,最後道了一句“母后您多保重”,便再也沒回頭過。

*

京畿,流民區。

這幾日辰申兩時,有人發胡餅濟稀粥。

那施粥的娘子素衣雲髻,通身沒有釵環玉佩,卻有一股飄然若仙的氣質。

以至於在孩童口耳相傳間,竟成了瓊仙下凡。

裕寧正愁自已忙不過來,忽而一隻持著木碗的大手伸過來。

掀眸一望,正是盛危月。

身上還是朝服。

“你怎麼來了?”裕寧難免蹙眉。

手上卻沒停打粥的動作。

盛危月等木碗裡裝滿粥,自然而然遞給等在木案前的垂髫小兒。

“誰讓你不理我。”盛危月極低地咕噥了一句。

語氣既委屈又無奈。

“我……”裕寧只能不停舀粥掩飾慌亂,“我只是沒想好該如何面對你。”

盛危月怨憤地瞟了裕寧一眼,“有區別嗎?”

裕寧自知理虧,她是莫名沒理盛危月好一陣子了。

盛危月乾脆將裕寧手中的木勺奪過來,隨手遞給一旁看熱鬧的程喻,他則牽著裕寧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兩人隱在車廂後,施粥的位置看不見他們。

裕寧悶聲跟在盛危月身後,他步子大,她就步調快些地疾走。

等終於將裕寧拉遠離了眾人視線,盛危月欺身籠著裕寧,掌心護在公主殿下的後頸處,語調暗藏危險,“你還打算躲我多久?”

裕寧兩條胳膊抵著他的胸膛,視線只在地上的茵草間逡巡,根本不敢直視他,“對不住。”

“什麼?”盛危月險些以為自已聽錯了。

“對不住。”裕寧認真凝視著盛危月脈脈含情的眸,“盛家血案,是我阿孃和舅父喪心病狂,有愧於你,有愧盛家……我實在不知該如何面對你。”

“錯的不是你。”

“他們是我的阿孃和舅父,怎會與我無關。我的公主身份,我隨手揮霍的財富,都滴著盛家人的血……”

盛危月能感到裕寧的難過,他緊擁住裕寧,聽她縮在懷裡小聲啜泣,心快碎了。

“就算如此,你不是更該對我好一些嗎?”

裕寧哽咽道:“你不會覺得我對你好是虛偽嗎?不怕我讓你放棄復仇嗎?”

盛危月輕撫著裕寧的背,的確,若他真是盛家後人,他和裕寧之間註定是死局。

好在……

“我不會再復仇了。”

裕寧一愣,“你說什麼傻話?”

盛危月笑得無奈又寵溺,“不是傻話,我不會再找你母后和舅父的麻煩了。”

至於廢太子蕭禎所受的誣陷,自有云王和趙家人去平反,他不會再傻傻當那個被利用的冤大頭了。

裕寧眨巴眼,“你這話就算騙得過我,只怕我母后和舅父是不會信的。”

盛危月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騙得過你就夠了。”

裕寧擔心道:“盛危月,事到如今,就算你放棄復仇,你活著於他們而言就是隱患,他們……是不會放過你的。”

而且,裕寧一點也不信盛危月會放棄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