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一進去,只見老太太戴著一副小小的玳瑁眼鏡,一手撥著算盤一手翻看賬冊,倒是忙碌的很,她也就不說話,默默地站在一旁,見老太太要寫字時便從筆架上摘了一支半新不舊的,蘸了墨水親手遞了過去。

老太太一抬頭,只見寶珠遞過來的正是自己慣常用的筆,便略一點頭,接過去刷刷刷地書寫起來。

寶珠這便得了近身伺候的便宜,她一邊給老太太打下手,一邊偷眼看老太太寫的東西。

難道是在盤賬?

可有點不像啊,寶珠又看了一會兒,才發現老太太是在抽調銀子。

十萬兩?

莫不是又到了孝敬鹽運司大人的時候了?

怎麼還有個三萬兩?

這是要孝敬兩處?

寶珠不懂這裡頭的門道,只暗自嘀咕了兩聲,便專心做起了小書童。

葉老太太本人便是一本活賬本,她很快便在不影響家裡生意的前提下抽出了十三萬兩現銀,都寫明白以後,便喚過一旁的邱媽媽,把單子交給了她,叫她親去辦這件事。

邱媽媽接了單子便走了,老太太這才摘下那副西域來的眼鏡,道:“寶丫頭怎麼回來了?”

“哦,孫女想到些事情要問一問祖母,所以又回來了。”寶珠見老太太要起身,趕忙過來攙住,扶著老太太向榻上走去。

葉老太太上了榻,眼皮子便有些睜不開,就這麼半合著眼皮問道:“什麼事?”

寶珠見老太太這般疲憊,都想不問了,叫老太太先休息休息,可見老太太還在等著,她忙道“就是前天孫女乘坐祖母的馬車被撞的那件事,不知道衙門裡可查出了什麼?”

葉老太太聞言輕笑一聲,道:“傻孩子,既然那馬車是無主的,這事自然是查不出來的。”

“那可怎麼辦?”寶珠是真憂慮:“孫女絕不相信這件事乃是巧合,那背後之人分明是認準了祖母的馬車,這才鬧了這一出。”

葉老太太閉著眼睛點點頭,卻不似寶珠這般憂心氣憤。

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出,老太太很是淡定。

寶珠卻做不到這麼雲淡風輕,她才重生回來,已下定了決心要護住葉家,可接著就來了這麼一出,怎能叫她不害怕?

“祖母,您以後出門都增加些護衛吧,不能叫那些小人得了逞。”寶珠強烈建議道。

葉老太太心中熨帖,便睜眼點了點頭,見寶珠還是皺著一張小臉,老太太笑道:“寶丫頭別急,雖然查不出什麼線索,祖母卻已知是誰了,放心吧,祖母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這回,定要他也吃個大虧才行……”

寶珠一聽立刻就想向老太太詢問那人是誰,可是聽著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的沒了聲息,只有輕微的鼾聲響起,寶珠頓了頓,還是沒能問出口。

罷了,既然老太太已經有了安排,她便不需多費心思了。

給老太太加了厚毯,寶珠又守了一會兒,見祖母睡得暗沉,她便不再停留,交代了吉祥之後便回了雪翠軒。

之後的幾日,寶珠都在雪翠軒中養傷,她本就受的是皮外傷,沒幾日便好得差不多了。淤血和青紫都消失不見,水腫也都消退了,只有額頭上的傷口結的痂尚未脫落,仍舊頑固地降低著寶珠的顏值。

不過即便這樣,寶珠也自覺比前幾日鼻青臉腫時順眼了許多,心情也就隨著好了起來。

然後,她就聽說了一個訊息,晉源會館感念西北軍為保家衛國鎮守邊陲,自願捐出十萬兩白銀作為軍資,其中曹家三萬,葉家三萬,嚴家兩萬,范家兩萬。

寶珠聽完一陣疑惑,葉家三萬,還有十萬去哪兒了?

老太太那天不是扒拉出十三萬兩銀子麼?

不過,拋開這個,更叫她料想不到的是,楊道濟真的缺銀子!

堂堂皇子,竟真的要同商賈來週轉銀子,這為得是西北軍麼?

那老太太多抽出的那十萬兩,是不是私底下給了楊道濟呢?畢竟老太太說了,會盡力“幫忙”的。

寶珠還沒弄清楚,就又得了一個訊息。

也不知晉源會館做的這事是不是礙了什麼人的眼,自從晉源會館主動捐銀之後,沒幾日朝中便傳出了訊息,因邊境不穩天災不斷,如今天下到了一個十分危急的時刻,武朝人表忠心的時候到了,有錢的都該出點錢“報效”朝廷,尤其是晉源會館這樣隨隨便便就能拿出十萬兩銀子的。

然而這一回,一要就是一百萬兩白銀!

這可不同於大皇子私底下拜訪時來的那般隨和,這是朝廷敕令,容不得推脫。

便是會館中四家巨賈有錢,也沒那容易完成。

可再難也不能不出,最後商議的結果仍是分攤,葉家的份額是三十萬。

這對於剛出了十三萬兩白銀的葉家來說,不啻鉅款,且朝廷也要現銀,人家可等不得什麼。

葉老太太算了算,怎麼也無法在保證生意正常週轉的情況下抽出三十萬兩白銀來,於是,她便遣人出去求助了。

不過,成果慘淡。

畢竟,這個節骨眼上同葉家交好的那些人家,日子也都難過啊!

轉來轉去,最後還是曹家願意伸出援手,曹冠霖大手一揮,為葉家勻出二十萬兩銀子來,這可算是解了葉家的燃眉之急。

“曹家二爺真乃豪爽之人,奴婢去了,他看了您的手書問明情況,只聽說咱家艱難,便立時應允了借出二十萬兩銀子給咱們,老太太,這下咱們可不用愁了。”邱媽媽欣喜地道。

其實依著葉家目前的現狀,湊一湊也能出了三十萬,可是這麼輕易地拿出大筆銀錢,未免叫別人以為葉家餘力尚足,沒幾日朝廷再來要一回“報效”,葉家可真就捉襟見肘了。

是以葉老太太打定主意只抽出十萬兩,剩下的二十萬兩,得找人借出來!

這樣一來,都知道葉家財力已竭,省得朝中那些官兒們再惦記著了。

“曹家二小子行事大氣啊。”葉老太太感嘆了一句,再次鬱悶為什麼這樣好的後生,卻是生在了曹家而不是生在葉家,否則她哪裡還用掙著這條老命到處謀劃?

“他還說了什麼不曾?”葉老太太感興趣地問。

邱媽媽搖頭道:“也沒什麼了,後來曹二爺也只問了問兩位少爺和諸位姑娘,說好些日子沒見過諸位兄弟姐妹們,等天氣暖和了,叫去他家好好玩一場呢。”

葉老太太的眉頭皺了下去。

那曹家二小子可還沒成親呢,這是看上了她哪位孫女了?

不怪葉老太太多想,實是曹冠霖這回過於殷勤了。

葉老太太想著前幾日曾帶寶珠去過會館一趟,可那時寶丫頭的面貌……葉老太太便是親祖母,也不得不說一聲實在不敢恭維,就這樣,還叫人看上了?

哼,她家的孫女自是要風光出嫁的,他曹冠霖想挾恩求娶,可是沒門。

不過,老太太轉念一想,那曹冠霖也沒有明說這個意思,許是心裡惦記著,想交好葉家,也好為將來打算……這般一想,老太太的心裡又平復下來,畢竟孫女們大了,有人惦記著,總比無人問津的強。

“罷了,等天暖和了,曹家二小子來請,就叫青哥兒白哥兒同幾個丫頭一塊兒過去散散,曹家老太太和大奶奶都是和氣人,同咱家又是世交,很不該疏遠了。”

邱媽媽微微一笑,點頭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