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四季在更替,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在照舊,子祥每天早上7點半起床,8點出門,9點到公司,晚上一般10點回到住處。週末睡個懶覺,到樓下吃碗蓋飯或者拉麵,再買點零食飲料回去,然後就悶在宿舍裡玩玩電腦、彈彈吉他打發時間,這一天也就過去了,和讀大學的時候也沒有多大區別。有閒情逸致的時候,兩人也會買點菜回去自已做,但顯然做飯這事是他們倆都不擅長的,費勁吧啦的做出來,又費勁吧啦的嚥進肚子裡,再費勁吧啦的把廚房收拾乾淨,唉,這簡直就是一種折磨。沒有特定的採購需求,兩人很少上街,而且現在網上購物便宜又方便,何必東奔西跑的到處找呢。在北京這種地方,出行是最頭疼的事,公交地鐵擠得一身臭汗,結果辦事只要兩分鐘,路上卻得花兩小時。所以“宅男宅女”也是有他們的苦衷的,到外面風吹日曬雨淋的,累不說,還有可能遭服務員冷嘲熱諷加白眼,結果礙於面子又花了冤枉錢,何必呢!現在足不出戶就能購天下物,知天下事,省事省錢省時間,誰還願意出那道門呢。

十一長假即將來臨,子祥突然接到了一個高中女同學的電話,這讓他感到有些意外,自從進這公司後就沒跟女的說過幾句話,這突然的來電讓他心跳加速,思緒一瞬間就開始飄飛起來。

“喂,老同學,最近可好啊?”對方先開了口。

“還好,還喘著氣呢,呵呵。”

“我10月3號在老家結婚啦,你國慶放假的吧,一定要來參加哦。”

“啊……噢,恭喜恭喜,這麼快啊!”

“哈哈,馬上26了,老大不小的啦,話說你有女朋友了嗎?”

“我?沒,沒有,身邊資源枯竭,你有的話可以給我介紹幾個。”

“哈哈,好,你回來我給你安排,花姑娘多多的有,國慶一定回來啊!”

“好好,一定,再次恭喜啊,新婚快樂!”

“好,謝謝,到時見。”

“好,到時見。”

這意外的來電給了子祥一悶棍,結婚,這個詞對他來說似乎還很遙遠,同是快要26的人,這位女同學已經把婚姻變成現實,而他竟然一次戀愛都還沒有談過。他陷入了沉思,心中開始盤算起來,結婚之前不得談幾次戀愛嗎,談一次就結婚的少數,畢竟有幾個人能第一次就找到真愛。最少也要談兩次,每次也要談個一兩年才知道合不合適,就按一年來算,那他結婚最早也得到28歲。28歲,我的老天,這還是按最好的情況來估計,如果中間稍微耽擱一下,那估計就得30歲才能結婚。雖說在這大都市30歲結婚很正常,但在老家那邊,30歲孩子都上小學的大有人在。可是,又該到哪去找談戀愛的物件呢?現在上班每天兩點一線,早出晚歸,困在這荒郊野外的園區裡,哪有什麼機會可以接觸到女生。難道找公司裡的女同事嗎?咱先不提辦公室戀情好不好,這偌大的園區裡上萬名員工裡面,女性只佔兩成都不到,比上大學時男女比例還要恐怖。少不說,而且顏值也不高,你想啊,漂亮女生誰願意來幹程式設計師,每天絞盡腦汁弄得油頭滿面,還經常熬夜加班,頭髮不掉光才怪。這園區就是一個屌絲集中營,男屌絲,女屌絲,沒有最屌,只有更屌。“唉,我大好的青春啊”,子祥在心中哭喊,“為何總是與一群屌絲為伴,轉眼就26啦,他媽連女生的手都沒牽過,悲劇,這純粹是一個悲劇啊!”

放假,子祥決定不回家,過節期間回家的機票太貴,來回一趟至少得五千,再一個過完十一沒多久就是春節,所以他打算到春節再回去。那位女同學的婚禮他就不參加了,讓其他同學幫隨了禮,回去受那個刺激,還是算了吧。崔佳則回了家,他回去一趟不需要那麼多路費,離家半年多,他也想家了。子祥一個人也不打算在北京待著,現在領了工資,他準備出去旅旅遊,坐一坐傳說中的動車,沿著京滬線一路南下,中途挑幾個地方逛逛,最終目的地是上海,去領略一下“魔都”的風采。

說到旅遊,以前讀書時候大多數時間都是悶在學校裡,旅遊對他這個窮學生來說是奢侈的,除了北京的景點以外,他最遠也就跟著宿舍同學去過天津,只需要花60塊錢搭乘京津城際列車,三十分鐘就可以到。他們沿著海河邊走了一段,逛了五大道,古文化街,瓷房子,中間還經過一個不知名的公園,裡面全是老頭老太在替兒女相親,幾個人還好奇的湊上去問了人家相親條件,除了學歷能夠得上外,他們還差得遠呢。他們還到海邊的航母主題公園,但200塊錢的門票最終把他們幾個攔在了公園外,幾人在海邊駐足眺望了很久,雖然沒能到航母上去,但親眼目睹這龐然大物也算不虛此行。這一日遊的路費、飯錢、水錢總共才200都不到,其中門票錢是一分也沒花,因為去的地方都是免費。對子祥來說,走走看看也就算是旅遊了,沒必要非進到那些景點裡去,他從大山裡來,這城市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算是景點,跟城裡人下鄉見啥都新鮮,拿著手機噼裡啪啦拍個不停是一個道理。

一號這天,子祥獨自一人坐上了開往南方的動車,這列車車廂就跟飛機一樣整潔、乾淨、明亮,空氣清新,寬敞舒適,尤其是那座椅不再是直愣愣的,據說是根據人體工程學設計,貼合後背,軟硬適中,而且還可以調節靠背後仰,坐著真叫一個舒服。發車不久,LED屏上顯示車速已經提高到250Km\/h,窗外的電杆和護欄斜著向後飛閃而過,這動車已經沒有了車輪和鐵軌接縫碰撞發出的“哐當”聲,一切都是安安靜靜,穩穩當當。坐火車也能成為一種享受,子祥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不禁為祖國的飛速發展而感到驕傲和欣慰,同時也在想,什麼時候這動車也才能通向自已的家鄉,到那時他回家也許就不用再糾結路費了。

子祥第一站在山東泰安下了車,他準備去爬泰山,這座中國五嶽之首的名山,孔老聖人曾在這裡留下“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題字,杜甫也為其寫過“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絕句。子祥對這文化倒不感興趣,他只想來看看這傳說中的名山到底和自已家鄉那些大山包有何區別。他沒有乘坐纜車,而是從山腳紅門出發,一直步行上山,對他這個出生在山裡的娃來說,小時候就在山上跑,放牛、砍柴、找蘑菇、打鳥,從這個山頭跑到那個山頭,也就出幾滴汗的事,現在年輕力壯正是精力充沛的時候,爬一座山能有多難!帶著這種無畏,子祥大跨著步子開始上山,他走的很快,因為是一個人,不用被別人拖累。關鍵是那些個小情侶,磨磨蹭蹭,慢慢悠悠,黏黏膩膩的,走在他們身後他覺得受刺激,索性就超到前面,圖個眼耳清淨。上山的路沿著山坳往上緩慢抬升,剛開始的時候還比較好走,進入到山坳後,山勢開始變得陡峭,臺階增多,走起來就感覺吃力。沿途的景色不覺得有多出奇,子祥隨便拍了幾張照片就一路快步前行。兩個小時後,子祥來到中天門,他開始喘粗氣,身上已經溼透,小腿明顯感到發酸發脹,看來自已是小看了這泰山。再抬頭看,已經可以看到山頂,勝利就在前方,子祥稍作休息,喝了幾口水,吃了一個麵包,接著往山頂趕。

從中天門開始,山勢就變得更加陡,光禿禿的巖壁和巨石上刻滿了題字,蒼松古柏掛立其上,別有一番獨特的韻味。上山的遊人已經明顯放慢腳步,沿路的臺階上都是坐著休息的男男女女,每個人都氣喘吁吁,汗流浹背。這時子祥看見了幾個挑山工,他們裸露著黝黑髮亮的脊背,脖頸上掛著一張毛巾,扁擔兩端挑著礦泉水、泡麵、水果和其他貨物,每個擔子至少也有一百來斤重。小學語文課本上那篇文章寫得就是他們,只是那時候光憑文字是想象不出來挑著東西上山有多艱難,現在他終於得以親眼目睹,而且自已是親身體會,別說挑著東西上山,就是甩著兩片空手都難。子祥超過他們的時候,特意看了他們一眼,他們被擔子壓彎了腰背,埋著頭盯著腳下,臉上掛滿汗珠,口鼻喘著“嘿哧嘿哧”的粗氣。子祥發自內心的為他們感到不容易,山上的東西貴,看來是有道理的,只是不知道最終落入他們的手上時能有多少。他感慨現在火車跑得飛快,飛機飛得老高,火箭載人出了地球,但在這山頭卻還使用著最原始的運輸方式,這背後技術肯定不是問題,可能景區方面出於資金成本的原因沒有改變,或者這挑山工本身已經成為泰山一張名片,讓遠道而來的遊人除了飽覽這壯麗山色之外,還能獵奇一下,併成為他們遊歷之後的談資。遊人們拿出手機紛紛拍照,還有的人說要學習他們這種負重前行的精神,可沒人體驗過他們的勞累,沒人瞭解過他們的心酸,若不是為了那幾文碎銀兩,誰願意來受這罪,還挑山工精神,誰愛精神誰他媽去挑著試試。

來到十八盤,子祥已經感覺雙腳灌滿鉛一樣,每抬一次腳肌肉都無比痠痛,這估摸著有六七十度的臺階,站著都感覺有些頭暈。子祥拉著旁邊的欄杆艱難的往上爬,走幾步又停下來喘一喘,幾乎要暈倒一樣。上完最後一級臺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泰山終於被他征服,然而事實證明並沒有像他預料的那麼輕鬆,他決定收回登山之前的狂言。

站在玉皇頂眺望,周圍的山峰都俯首稱臣,果然是“一覽眾山小”,頭頂是藍天白雲,遠處蒼茫一片,子祥立於這山巔,一種唯我獨尊的萬丈豪情油然而生。家鄉的山是連綿的山,層層疊疊,而泰山是平地之上拔地而起,傲然挺立。這裡曾是秦始皇封禪的地方,想不到幾千年以後他這個凡夫俗子也能踏足這一方聖土,莫非這其中蘊藏著某種宿命的關聯,預示著他也將創造一方霸業,哈哈,子祥飄了。

下山的時候,腿腳已經發軟,按原路是無法返回了,子祥中途坐纜車下了山。

到了山腳,他找了家旅館開了鐘點房,洗漱一番後,買了晚上的車票,下一站是南京。

來南京,第一站當然是夫子廟,那裡人潮如織,古風建築的小店裡商品琳琅滿目,小吃攤一溜擺開,各種複雜的味道直鑽鼻孔。子祥隨著人流漫無目的的溜達,無意間來到了古代科舉考試的的放,“號舍”,一格一平方多一點的空間,兩塊板子搭在牆沿上,一塊當座,一塊當桌。據說明清時期數千考生考生要在這裡連考數天,期間半步都不能離開,難以想象那是什麼樣的場面。考試這種制度竟然已經在中國歷史上盛行了一千多年,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之,難怪那麼多人擠破腦袋要往裡鑽。而他也正是透過考試才走出的大山,如果不是高考,此刻他可能不會身在此處,而還是在那大山之中的小城裡,靠做小買賣養家餬口。可現在他也並沒有多開心,高考雖然給他來了一份薪水可觀的工作,但同時讓他遠離了家鄉,一種複雜的感情在他心裡遊蕩,他也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

子祥又繼續往前逛,來到秦淮河邊,並不寬的河面,有些泛黃的河水,遊船滿載著遊人來回穿梭。在杜牧的筆下,這秦淮河邊的商女背了大鍋,亡國之恨豈能由她們義憤,要知道他們也是受害者,倒是那些個達官顯貴醉生夢死,驕奢淫逸,罪該萬死。不過,子祥知道杜牧是在指桑罵槐,唉,說真話,說公道話有時候真的挺難。

隨便吃了點東西之後,子祥又起身趕往下一站,南京長江大橋,這也是他小學語文課本上學過的一篇文章,這座橋是中國第一座自行設計建造的雙層公路鐵路兩用橋,是中國橋樑建造的里程碑之作。子祥繞了一圈沒有找到上橋的入口,於是徑直來到了長江邊,抬著頭仰望這威武的鋼鐵之軀,也只有從這個角度才能領略到這座橋的壯觀,那青灰色的鋼樑橫跨在寬闊的江面之上,完全裸露的鋼結構顯示出整座橋的堅不可摧和歷史厚重感,此時一列和諧號動車從橋身穿過,一幅古典與現代完美融合的畫面呈現眼前,談起了一場跨越兩個世紀的愛戀。

從江邊離開,子祥又前往中山陵,這裡林蔭茂密,清爽宜人。陵墓入道,兩側雪松傲立,正如孫中山先生精神一樣萬古長青。陵門藍頂白牆,“天下為公”四個大字,體現先生民族大義。穿過陵門,祭堂巍然聳立山巔,拾級而上,子祥仍感全身痠痛。上到祭堂回身俯瞰,整個中山陵景色盡收眼底,一片翠綠往四面鋪開,一直延伸到遠處城市的邊緣。祭堂內中山先生的雕塑正襟危坐,雙目凝視這片他深愛的故土,彼時的風雨滄桑,那些在戰亂中隕落的生命,已被這滿眼蒼翠和漫無邊際的城市覆蓋,先生的博愛如春風沐雨,讓這座城市充滿勃勃生機。

從山上下來,天色已晚,子祥決定暫作休息,明天再去最後一站,南京大屠殺紀念館。晚上,他提前買好了去上海的車票,準備參觀完就直奔上海。

第二天早上,子祥打車來到紀念館。入館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很多遊人,在排著隊往前緩慢挪動。子祥在那座母親託著死去的嬰孩仰天呼號的雕塑面前駐足下來,頓時間一種無助襲遍全身,他不知道如果自已也置身那場災難之中,他會是怎樣的絕望。後面一連串各種死難者的雕塑一下子就讓整個氣氛變得壓抑,他們在掙扎,呼喊,男女老幼臉上寫滿恐懼。是的,那是恐懼,就連子祥也被這種恐懼所包圍。前面黑色的石牆上,300000的數字格外醒目,而事實是遠不止這個數字。走到紀念館入口,子祥猶豫了,他不敢再往前走,網上那些黑白的舊照片浮現出來。夠了,這已經夠了,不必再抱著一探究竟的心理去印證這場災難的慘烈程度,這些雕塑和數字足以讓每一箇中國人記住這血海深仇,忘記歷史就意味著背叛,落後就要捱打,中國人,切莫讓歷史重演啊!。

子祥離開了紀念館,坐上地鐵就去了火車站等車,從這到上海只需要兩個半小時,他已經和五狼取得聯絡,兩人準備在上海好好聚一聚。五狼畢業後找了上海一家做光學裝置的企業上班,自此之後兩人就基本沒有再聯絡過。

到了上海,子祥按約定坐地鐵來到人民廣場,這裡一般都是外地遊客的第一站,地處市中心,周邊旅遊景點密集,交通方便,從這裡沿著南京路步行街一直往前就可以走到外灘。

五狼已經站在地鐵出口處等待,子祥一出來就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五狼也立馬認出了他。

“啊,舍長,好久不見。”五狼笑著迎了上來。

“老哥,變化挺大嘛!”子祥仔細打量著五狼,這個以前屌絲加活寶的化身,現在已經一身休閒西裝,寬闊的胸肌被勒得更顯壯碩,梳著大背頭,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不知是香水還是洗面奶的味道。

“哈哈,入鄉隨俗嘛。”五狼有些不好意思,看來這魔都的確有一種魔力。

隨後,兩人就朝著南京路步行街走去,五狼做起了子祥的嚮導,一邊走一邊給他介紹起來。這條街很寬,兩邊多是老式的洋樓,外形儘量保留了當時的歷史風貌,但樓內已經被改造一新,更具時代感。旅遊紀念品、糕點咖啡、小吃飲品、名煙名酒名錶、服飾、潮流電子,各式商店一應俱全。寬闊的路面已經被遊人擠得滿滿當當,其間還有遊覽拉客的觀光小火車穿梭其間,這街道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不錯,這才叫步行街嘛。”子祥感慨道。

“是嘛,要買點什麼嗎?那邊的百貨大樓裡去逛逛,買點上海特色糕點。”五狼指著前面一棟樓說道。

“糕點就算了,我不喜歡吃甜食,買幾件衣服吧。”作為宅男,子祥的衣服褲子鞋子基本都從網上買,看的時候很好看,買來穿上就總有些彆扭,要麼不合身,要麼穿著感覺不搭調,總之是沒幾件既合身又合心的。

“走,前面有很多,運動的,休閒的都有。”兩人隨即加快了腳步。

五狼帶著子祥逛了幾家店,買了一件運動外套,一件針織衫,還有一條休閒褲,假期這些店都在搞促銷,折扣力度很大,所以子祥就多買了兩件。沒想到他這屌絲竟然跑了一千多公里,從一個大都市跑到另一個都市來買衣服,可真夠搞笑的。

步行街走到頭,又穿過一段老舊狹窄的巷子,外灘就出現眼前,視野突然變得開闊,陸家嘴的摩天樓群盡收眼底。這個地方不用過多的形容,電視上、網上、書上已經看過無數遍,現在終於得以親眼目睹,子祥難掩興奮之情。

“這裡晚上才好看,白天得從樓上看,走,上樓。”五狼指著對面的環球經融中心大樓略帶驕傲的說道。

隨即兩人打了一輛車,從過江隧道過了黃浦江,在陸家嘴遊客觀光大道下了車。

上了觀光大道的廊橋,子祥就迫不及待的掏出相機對著金茂大廈和環球經融中心拍了起來,五狼在一邊笑笑的看著,說道,“來,我幫你拍。”

子祥把手機遞給五狼,背對著摩天樓,一隻手搭在玻璃圍欄上,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他一面對鏡頭就緊張,不自然,越是故作鎮定,就越顯得彆扭。

兩人從金茂大廈樓前下了觀光廊橋,這時五狼突然指著馬路叫道,“快看,牛車。”

“牛車?”子祥愣了一下,扭頭看去,一輛黑色勞斯萊斯正打著轉彎燈慢慢拐入樓下,朝大廳入口開去。車子停穩,服務生立馬迎上去拉開後門,一名穿著白色襯衫,黑色休閒褲的中年男子下了車。隨即西裝筆挺的司機立馬從駕駛側一溜小跑繞到車後,開啟後備箱,拿出一個手提包交到男子手中,男子邁著自信的步伐就進了樓內。這一幕似曾相識,電影電視裡的場面比這牛逼了去,但當親眼目睹的這一刻,子祥心中還是遭受一股衝擊,像一顆隕石衝向他的世界。短短數米,也許是這兩個世界的人能靠近到的最短距離,可他們又相距甚遠,彷彿天地之隔。子祥很好奇這有錢人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而像他這樣的普通人在這些富人眼中又會是什麼樣的呢?

來到經融中心腳下,頭必須得仰成90°才能把這摩天樓收進眼裡,蔚藍的天幕上,幾朵流雲慢慢的飄過樓頂,盯著看上一會兒還真有一種坐船暈水的感覺。旁邊還有一棟正在建設中的摩天樓,據說會是將來國內第一高樓,子祥想著下一次再來上海,估計就能登上去。

等待上樓的人已經排起彎彎折折的長隊,隊伍中俊男靚女成雙成對,這又給子祥不小的刺激。

“話說,你有女朋友了嗎?”子祥好奇的問五狼。

“有了,剛談不久,朋友介紹認識的。”五狼的回答又讓子祥吃了一悶棍,沒想到這活寶竟然在自已之前找了女朋友,唉,打擊真是無處不在啊!

“喔,看不出來嘛,你這老兄魅力可以啊,她做什麼的?”

“社群醫院裡當護士。”五狼有些害羞。

“護士!喔……老哥,挺有有情調嘛,哈哈!”子祥一臉壞笑。

排了四十分鐘的隊,兩人才買到票,坐上電梯,直衝95層。出了電梯,又搭乘扶梯上到97層觀光層,頓時豁然開朗,玻璃幕牆之下高樓變成了低矮的鋼筋混凝土叢林,城市上空飄著一層泛藍的煙霧,在遠處逐漸模糊了城市與天際的分界線。蜿蜒的黃浦江從上游看不見的地方鑽出來,在陸家嘴拐過一道急彎,又逐漸消失在東北邊的迷霧之中,隱隱約約分辨得出那應該就是長江的入海口。繼續上到100層,樓層地面也變成了鋼化玻璃,這玻璃構築的三維空間極力給遊人營造一種懸浮空中的感覺,此刻整座上海彷彿都被踩在了腳下。

“怎麼樣,感覺不錯吧?”五狼扶著玻璃牆,笑嘻嘻的望著子祥。

“只能用一個字形容,牛逼!”

子祥從沒有從這樣一個角度去看過一座城市,即便從飛機上俯瞰過北京,也從香山頂眺望過,但那是置身城市之外的觀感,而現在立於城市之巔,仍然身在其中,這城市的規模如此讓人震撼,除了大,還是大,大到讓他產生一種被吞沒的無力感。腳下的車子,房子,輪船都變得渺小,而人更如螞蟻一樣微不足道。這樣的畫面讓子祥不禁想到,地面上的生物就像被囚禁在了這鋼筋混凝土的森林,視線被林立的建築物所阻擋,久而久之心也可能變得狹隘起來,而他們對此可能還渾然不知。一想到自已也要回到地面,他感覺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他感到窒息、壓抑,然後心中一片失落。

下了樓,也倒還好,子祥並沒有剛才那種無力感,視野的確狹窄了,雖看不見遠方,但還可以抬頭看看藍天。

“走,吃飯去,吃完再去外灘賞夜景。”五狼計劃的挺周全,如果是子祥一個人來,估計要在這黃浦江兩邊來回搗騰幾次才行。

五狼帶著子祥回到浦西,找了一家上海本地菜館坐下吃晚飯。

“還沒來得及問你,來這邊過得咋樣啊?”子祥問道。

“還好,換了工作,湊合著過吧。”

“啊,你換工作了?”子祥很驚訝,五狼畢業才半年多就換工作,這對他來說簡直有些不可思議。

“那破公司,上了一個月我就辭了,有老鄉介紹我去了一家投資諮詢公司。”

“投資諮詢公司,幹什麼的?”

“分析分析資料,調研一下市場,寫個報告,然後就去忽悠人唄。比如說讓你買哪支股票,投哪個專案,客戶賺了錢給點佣金,賠錢對公司也沒有什麼損失。”五狼說的漫不經心,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我靠,那這不是詐騙嗎?”

“證照齊全,合理合法合規,怎麼可能是詐騙。”五狼得意的笑道。

“你個學物理的,去搞金融,不是詐騙是什麼?”子祥調侃道。在他的觀念裡,幹工作也得和找老婆一樣,得門當戶對,專業對口才行,雖然他自已也是幹著專業不對口的活,但至少他在那一行實習過,是有基礎的。

“學什麼不重要,做什麼才重要,光做還不行,你還得會說,知道吧!”五狼開始有些一本正經,“你知道我們老闆以前做什麼的嗎?”

“做什麼?”

“他之前開加工廠的,就那種溫州遍地都是的小商品,專門做外貿,賺了不少錢。後來他聽朋友說搞金融更賺錢,不用砸錢辦廠,不用招工進料,也不用愁訂單,找一幫大學生,尤其名牌大學畢業的,寫一份投資研究報告,專門去忽悠跟他一樣辦廠的老闆,讓人家投錢炒股,買基金、期貨,他從中抽取佣金,很暴利的。”五狼的表情裡透露出一種對老闆的佩服,又夾雜著那麼一些不屑。

“我靠,這麼牛逼。”

“怎麼樣,人家就是敢想敢幹,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不像你我,只想著自已有什麼,能幹什麼,會幹什麼,這就是區別。”

“嗯,的確……”

“那你現在收入應該不錯吧?”

“還可以,得看業績,好的時候一個月四五萬,一般也就兩三萬。”這些數字從五狼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像是一記重拳打得子祥腦瓜子嗡嗡直響。上大學時,五狼對待學習沒有子祥認真,他打遊戲,睡懶覺,沒到校外實習過,但人家最後在子祥之前保了研,並且找到了工作,雖然當時沒子祥找的好,但現在工作一換工資是子祥的三四倍,而且還在他之前找了女朋友。唉,真是氣死個人,這到底是為什麼?每個人的身邊似乎都有那麼一兩個總能走好運的,他們沒自已努力,對待生活沒自已認真,嘻嘻哈哈的過日子,但混得就是比自已好,難道真是應了那句話“愛笑的人運氣都不會差”嗎?也許,這其中似乎還真存在某種必然的聯絡。

“我靠,那是相當不錯了,我他媽每天從早幹到晚,一個星期幹六天,才拿一萬塊錢死工資。”是啊,如果按勞動量來說的話,這也太低了,跟五狼一比簡直天上地下。

“你們穩定啊,我們這是吃快餐,風向隨時在變,說不定哪天就關門歇業了。”

“賺錢的路子多著呢,關鍵得先把啟動資金掙到手,有了錢你還怕什麼,到時候自已做點小生意也行啊!”子祥這話其實也是說給他自已聽的,錢掙到手還怕啥呢,到時候自已另門戶,何必受制於人!

“嗯,也是,到時候我們兩個一起找點事做做。”

“好,我來抱你大腿,聽你發落,哈哈。”

吃完飯,兩人再次來到外灘,此時天已黑盡,對面的摩天樓霓虹閃爍,好像這金融中心的脈搏在跳動。外灘的河堤上人頭攢動,遊客摩肩接踵,人們紛紛合影留念,一同見證祖國母親的繁榮昌盛。

時間不早,兩人漫步到蘇州河上的外白渡橋時分了別。

“明天咱們早上8點咱們還在這兒見,我再帶你好好逛逛。”五狼說道。、

“算了,你好好陪陪女朋友吧,大過節的,別耽誤了你倆的好事。”子祥自知自已的突然造訪打亂了五狼的計劃,他不願做那個不知趣的討厭鬼。

“唉,沒事兒,有的是時間。”

“崩跟我客氣,以後再來找你,現在陪女朋友要緊。”

“哎呀,那……,好吧,有什麼事你就打我電話。”

“OK。”

分別時,兩個大男人在橋頭擁抱了一下,相互拍了拍彼此的肩,然後揮手別過。這套別人眼中再正常不過的分別儀式對二人來說有些過於膩歪,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那一刻又是那麼的情不自禁,這一別也不知道何年何月再能相見。

第二天子祥獨自一人在上海瞎逛,城隍廟、豫園、世博園,還去了復旦大學這所南方的高等學府。逛完出來後時間還早,他又直奔浦東,去體驗了一把磁懸浮列車飛一樣的速度。

行程結束,當天晚上他就坐上動車返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