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母親遞給鍾馨40元錢。

鍾馨放下皮包,從母親手中接過錢:“你今天去領生活費了?”

“是,我不去又怎麼辦?你從來沒有去領取過。我每次去領生活費,他們總是

問我,為什麼你不去領。”

母親說的是實話,離婚這麼多年來,一直是母親到林之川的單位領取兒子的生

活費。鍾馨從來沒有去過,特別是搬到學校分給的住房之後,鍾馨更是連大院的門

檻都不願意邁進去。她憎恨那個讓她傷心難過的地方,另一方面她畏懼萬一不小心

與林之川撞了個正著,這樣的話,弄得彼此尷尬不說,還使得自己已經平靜的心又

一次被攪亂,如果要想再平靜下來,又得費很大的工夫。所以,鍾馨一直視林之川

與大院為禁區,她是絕對不會踏進那裡面去的。在鍾馨貌似堅強的外表下,其實內

心無比的脆弱。也幸虧母親,如果不是母親不計前嫌,自告奮勇的話,她還真的很

難解決這個問題。

“那你怎麼說?”

母親像立了什麼大功似的:“怎麼說?說你工作忙沒有時間,不過他們想讓你親

自去一次。”

“我不去。”鍾馨換好衣服,走到衛生間洗臉。

母親追著鍾馨,跟著她走到衛生間:“我說,林之川給樂樂的生活費是不是太少

了?”

鍾馨懨懨地說:“那又怎麼樣?”

“過去物價低,他給的那些錢還勉強過得去,可現在物價已經漲了,生活費該

加一點嘛。”母親不滿地說。

“現在他有老婆和女兒,負擔重。”鍾馨心想,想增加生活費,恐怕得上法院打

官司,否則,以林之川目前的狀況,他很難心甘情願地拿出錢來。

“哼,誰讓他老婆不工作,光靠他的工資生活。”母親不知是心疼林之川還是幸

災樂禍。母親真是杞人憂天,林之川的老婆早在自家陽臺上開了小賣店,專門經營

糖菸酒。而且,林之川的朋友們都很照顧她的生意,平時都去她的商店買日用品,

雖然店太小掙不了大錢,可至少還能夠她生活。

“這是你應該管的?”

“可他這樣影響到樂樂的生活費了。”

鍾馨平靜地說:“那也沒辦法,離婚那麼久了,他都沒有來看過樂樂,你想他能

主動給樂樂增加生活費?”

“難道你就這樣沉默了?樂樂以後還要上大學哩。你一個人怎麼能負擔樂樂的

學習生活費?”

這個問題鍾馨不是沒有考慮過,她雖然著急,但還是有所顧忌:“現在他的生活

並不寬裕。”

“他那是自作自受,生活那麼困難,也不讓老婆出去工作。她又不是金枝玉葉,

天天放在家裡當寶貝養啊?”

“‘情人眼裡出西施’,他樂意。”

“樂意?鬼才相信。”母親倖災樂禍,“現在他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別憑空臆測,現在他們不正甜甜蜜蜜的?你說這些幹什麼?”鍾馨洗好臉,站

起來掛好毛巾。

“甜蜜?嘿,你怎麼知道林之川甜蜜了?”

“我不關心他的事,每次都是你先提起他的。”

“雖然與你沒關係,但因為有樂樂,你不知道他現在有多後悔?”母親的話裡有

那麼一點兒興奮。

母親的反應一點兒也不奇怪,想當初,為了撮合林之川和鍾馨復婚,她全然不

顧勞累和自尊,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一遍又一遍地懇求林之川,可林之川居然

無動於衷。為此,母親很受傷,現在得知林之川的現狀,難免不流露出一絲幸災樂禍。

但也僅此而已,因為母親不是那種見別人遭難、自己高興的人。況且對方是自己外

孫的父親。在短暫的出氣之後,善良的她又開始為林之川憂心了。

母親憂心忡忡地說:“唉,你不知道,現在每次和朋友們喝酒,他都藉著酒勁訴

說自己的苦惱。”

“那又怎樣?”鍾馨湧上一股莫名的惆悵。想當初,她是那麼想報復、懲罰林之川,

一心想看到林之川遭天譴之後垂頭喪氣的樣子,她懷著一肚子幽怨,忍耐著,等待

著。現在,天逐人願,林之川終於後悔了。這是多年來盼望的結果,鍾馨理應高興

得跳起來,理應為之歡呼歌唱。可事情就是那樣奇怪,現在的鐘馨不僅沒有唱歌的

意願,也高興不起來,畢竟她和林之川做了九年的夫妻。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

林之川再怎麼薄情寡義,也不能埋沒他曾經為自己付出的一切。況且,‘一個女人

能成就男人’,而林之川的老婆不可能成就林之川,她只會成為包袱,這樣的包袱

林之川甩不掉;揹著這樣的包袱,林之川的後半生註定不會幸福。一想到這,鍾馨

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你別總是沒事找事地去打聽他的情況。”鍾馨悻悻地說,“他現在怎樣生活與我

們無關了。”

“不管怎樣,”母親到廚房做飯,她邊洗菜邊說,“你去和他要生活費,讓他給樂

樂增加生活費。”

“不去。”鍾馨把毛巾擰乾掛在曬衣繩子上,斷然拒絕,“你以為我去找他

,他

會乖乖給錢啊?嘁。”

“那怎麼辦?”

“看看情況再說吧。”鍾馨看了看在一旁看動畫片的兒子,她發現兒子的神情很

平靜,甚至有點興奮。

鍾馨感到既高興又難過,她高興的是兒子已經完全從父母的離異中解脫出來

了,她難過的是,離婚這幾年來,林之川一直沒有來看望兒子。其實,林之川和

自己的住處距離還不到二里。一想到這裡,鍾馨心裡就激起極大的憤慨,她想:不

管怎樣,我一定要為兒子爭取生活費。

晚飯後,兒子在房間做作業,鍾馨拿出甘蔗削了皮,又衝著房間喊:“樂樂,作

業做完了沒有?做完了就出來吃甘蔗哦。”

兒子從房間探出頭來,笑著問:“媽媽,你叫我?”

“作業做完了嗎?”鍾馨衝著兒子招招手,“出來吃甘蔗吧。”

兒子拿著漫畫書走出來,坐在小矮凳上。

“這甘蔗可甜了。”鍾馨把削好皮的甘蔗遞給兒子,“吃吧,甘蔗既能潤肺又能清

潔牙齒。”

兒子使勁啃甘蔗:“媽媽,電線杆上有三隻鳥,要是打死一隻,還剩下多少隻?”

“簡單。”鍾馨拿來一隻盆往兒子跟前一放,給兒子吐甘蔗渣子,“當然是全沒了。”

兒子看了鍾馨一眼:“為什麼?”

鍾馨坐在兒子的對面,也拿著一節甘蔗吃著:“因為剩下的那兩隻被槍聲驚跑了

唄。”

兒子吸了吸甘蔗汁,眼珠子一轉:“媽媽,那是無聲的槍。”

鍾馨一怔,扭過頭看了兒子一眼,兒子正一臉得意地笑哩,她口吃起來:“那

你……你沒說是無聲的啊。”

兒子狡黠道:“可是,你也沒有問用的是什麼槍呀?”

為了掩飾尷尬,鍾馨故意低下頭吐出甘蔗渣:“不管用什麼槍,電線杆上也不會

有鳥了。”

“為什麼?”

鍾馨遲疑道:“因為你打下的那隻鳥倒下後多少會發出一點聲響的。”

兒子一臉壞笑地說:“可是,要是電線杆子離地面很高,而剩下兩隻鳥與被打的

鳥的距離又比較遠呢?那兩隻鳥應該聽不到聲音吧?”

“鳥不像我們人類,鳥的器官可靈敏哩。”

兒子搖搖頭:“再怎麼靈敏也會受到自然界的影響吧?萬一當時正在颳大風呢?

鳥會不會以為是風聲啊?”

簡直是強詞奪理。但今天鍾馨沒有和兒子爭辯,因為現在的兒子可不是過去那

個只知道順從聽話的兒子了,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思維能力了,這讓鍾馨既高興又擔

憂,高興的是兒子長大了,擔憂的是自己的知識能力跟不上兒子成長的步伐。要想

成為合格的母親,她必須得不斷地學習,任何懈怠都會使自己落後於時代。鍾馨沉

默著,思索著。

兒子得意地說:“怎麼樣?不知道了吧?”

“是,可是……”鍾馨吐出甘蔗渣,笑了笑,“那你告訴媽媽,電線杆上還剩下

多少隻?”

“當然剩兩隻了。”

兒子說得也有理,相信我們很多人都已熟練運用“一加一等於二”這條簡單的

算式,可如果有人說,一加一等於四的話,那人一定會被人恥笑,大家認為說這話

的人腦子有問題。可千萬別忘了,在沒有任何設定前提的情況下,一加一併不永遠

等於二。既然如此,那這道算術就有多種答案了。

兒子能把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分析得如此透徹,看來,他已具備邏輯推理的頭

腦。事實也是,儘管小小年紀就失去父愛,飽受老師和同學的冷眼,兒子仍然像白

楊樹一樣,高傲而又堅強地成長;他不僅處處勤儉節約,勤于思考,在學校舉辦的

各項奧林匹克比賽中,兒子都奪得名次,他還代表學校到市一級的中學參加奧林匹

克數學比賽,獲得不少獎狀。而且,每一個學期兒子都被評為“三好學生”。

這時候,母親突如其來地大聲呵斥:“吐出來,怎麼又把它咽回去了?吐出來呀。”

鍾馨和兒子都被驚動了,鍾馨回頭看了看。

母親像暴怒的獅子吼叫著:“你想氣死我啊?為什麼這樣折磨我?為什麼?我到

底欠你什麼了?”

鍾馨急忙丟下甘蔗跑過來攙扶父親:“怎麼啦?我爸爸怎麼啦?”

母親頭髮亂蓬蓬的,兇惡地喊:“啊,你怎麼能這麼折磨我?我到底欠你什麼了?

這樣活著不如死了算了。”

鍾馨定睛一看,原來父親又shijin了,這次被子上沾了許多髒東西。鍾馨急忙跑

到衛生間端來一盆水,母親一邊給父親換衣服一邊罵:“唉,不活了,天天這樣還不

如死了好了,我們去死吧。”

鍾馨和母親一起手忙腳亂地給父親擦拭身子,父親“哎喲哎喲”叫著,母親的

怒罵和父親痛苦的喊叫聲形成一股奇怪的噪音。父親全然不知,他像嬰兒一般任由

母親擺弄。母親給父親換好衣服,她把髒衣服扔到地上,一邊忙一邊嘟囔:“把手伸

直了,伸直了,好了。”

鍾馨默默抱起髒衣服來到衛生間:“樂樂,吃完了趕緊刷牙睡覺。”

兒子答應了,刷完牙就shangchuang。鍾馨把父親的髒衣服洗乾淨晾好,這時才透了

口氣。

這時母親恢復了平靜,她一邊為父親擦拭唇邊的口水,一邊心疼地嘟囔:“剛才

是我錯了,對不起。”

一種複雜的情緒充斥著鍾馨的胸膛,她既心疼父親又埋怨母親,她也知道母親

實在太累了。照這樣下去,母親能堅持多久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