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意義上來說,李四是不幸的,一趟任務回來,右手沒了。

還是被自己上司砍得,罪魁禍首也死了,報仇都不知找誰。

但同時,他又是幸運的,堪稱簡陋的止血處理,敷料也都不是無菌的。

一個晚上過去,他居然沒死,只是失血有點多臉色發白罷了。

對朝不保夕的戴罪營罪卒來說,缺胳膊斷腿的事情太多。

多到楚一雖然對手下的遭遇也很同情,卻還是把他交給了韓老頭,自己選擇照顧孫邈。

當然,孫邈說過能接好李四的手也是一個原因。

她現在對這個大夫的本事毫不懷疑。

雖然把斷手接上這種事,對普通大夫來說匪夷所思,但他可是修行者,天師道的高人吶。

這麼一想就合理多了。

李四在被楚一告知沉府發生的事情,並暗示孫邈是修行者之後,也對他充滿了敬畏。

此時正緊張加期待的盯著孫邈。

也由不得他不緊張,人在有希望失而復得的時候,最是患得患失。

天諭司可不養閒人,不管你缺胳膊少腿,只要活著就要去出任務。

而這種狀態去調查妖魔作祟的事件,死亡的機率何止成倍增加?

為了保證有人活著送出情報,一旦形勢不對,戴罪營的同僚們賣起隊友來那可是一秒都不會猶豫的。

孫邈雖不知其詳,但對患者的這個眼神再熟悉不過,也不墨跡,先檢視起肢體斷面的情況。

出乎他意料,李四的斷手儲存不錯。

不知他們從哪個大戶人家的冰窖裡搞來的冰,斷手被冰鮮儲存,又沒有凍住造成組織壞死。

而楚一那一刀凌厲至極,斷面反而十分規整,降低了手術的難度。

確認可以手術,孫邈立刻開始準備。

一臺斷肢再植手術,需要詳細的術前檢查,裝置齊全的手術室,和一個專業的手術團隊。

眼下……當然全都沒有。

但他還有斡旋造化,之所以敢放那個大話,便是斡旋造化的強化能力給了他信心。

首先是麻醉,他選擇了最方便的神經阻滯麻醉,麻醉藥則選了安全性較高的利多卡因。

畢竟沒有超聲引導,萬一有少量藥物入血,也不至於出現太大問題。

針線、一把手術刀、止血鉗、V形髓內針。

孫邈取出的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他們見過的。

傳統醫學其實並非只有內科,外科技術起步也很早。

所以韓老頭倒能大致猜出這些東西的用途,此時正嘖嘖稱奇。

楚一和李四就徹底看不懂了,但正因如此,反而對孫邈的信心再度拔高。

心態大概和附庸風雅看名畫的人差不多,越看不懂越叫好。

孫邈本想取出手術需要的全套工具,但斡旋造化的副作用越來越強烈。

讓他不得不在第五次使用之後停了下來。

他感覺再用一兩次,就是極限了,那種狀態下可沒法做手術。

一旦昏過去,等他再清醒過來,李四的斷手就該招蒼蠅了。

生理鹽水倒是可以自己配,濃度問題雖做不到絕對精確,但也八九不離十。

就是沒辦法無菌消毒,但這個無解,器械與面板倒是可以火烤加上高度白酒湊合一下。

剩下的,就全看斡旋造化,和李四自己的造化了……

孫邈先將麻藥注入李四上臂的外周神經幹附近,做好麻醉。

之後在拿起手術刀的一瞬間他便進入了狀態,那是刻入骨髓的專注。

這樣子就連旁邊的楚一都小小驚訝了一下,這和她每次出刀前的狀態極為相似。

首先清創,將腐皮爛肉削去,修剪吻合段的形態……

手術刀的鋒利不出意外的更上層樓,而且在切割時始終有微弱的白光附於其上。

要不是孫邈眼神夠好,這大白天的還真注意不到,也不知這有什麼作用。

“哎呀媽媽啊~~”

聽見李四的鬼哭狼嚎,孫邈皺起了眉:“很疼嗎?”

難道是自己手生了,麻醉沒到位?不應該啊……

李四收聲訕訕道:“俺就是太緊張了,忍不住喊兩嗓子……孫神醫神乎其技,其實一點都不疼。”

“……”

清創完畢,清洗斷面血管床之後,接下來便是固定骨骼。

孫邈抬頭看向楚一:“幫我個忙。”

要將髓內針完美的置入斷骨固定,正需要楚一的力量和精確控制。

在向她說明了自己需要的角度和效果之後,楚一纖手一抖,V形髓內針刺入斷骨,完美的達到了孫邈的要求。

二人相視一笑,頗有點當年手術檯上和護士配合無間的樣子。

接下來是精細活兒,他先以連續貫穿縫合法吻合血管,同時連線斷掉的神經。

神經縫合按理說不論粗細都應該在顯微鏡下完成,這樣才能讓神經束接的更精確。

但眼下沒那個條件,孫邈只能憑感覺來了。

同時以褥式縫合法逐層修復斷裂的肌肉,腱內縫合法連線肌腱。

隨著手術的進行,孫邈也漸漸找回了當初的感覺和狀態,手底下越來越快,但依舊穩定精細。

韓老頭越看越心驚,呼吸越來越粗重,腦門都見汗了……這是他不付費就能看的東西嗎?

這近乎神蹟的操作看完,讓他韓琦當場駕鶴西遊,他都覺得此生無憾了。

楚一也再一次對孫邈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據她所知,道門的頂尖高手確實可以將人斷掉的手再接回去長好,甚至疤都不留。

可那都是至少身具至少金丹修為的強悍實力,透過密不外傳的高強法術、再借助有價無市的極品丹藥才能完成的。

而孫邈哪用過什麼法術?他到現在連個淨水咒都沒念過!

極品丹藥好像倒是用了,但那只是麻藥而已啊。

這接手的過程完全不是她想象的樣子!

至於李四嘛……在孫邈和楚一給他固定斷骨的時候,他就眼一翻暈過去了。

……

歷經整整兩個時辰,從清晨幹到晌午,孫邈終於縫皮結束,完成了來到大安朝之後的第一臺手術。

“好了,找韓老給你開些補氣血的方子,記得每天來我這裡換藥就好了。”孫邈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李四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旁邊的楚一急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還不快謝過神醫大恩!”

他這才反應過來,一個頭磕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多謝孫神醫再造之恩,李四沒齒不忘!”

手臂恢復,下次任務時活著的可能性便要多上幾分。

說再造之恩,並不為過。

“行了,快起來吧。”孫邈攙他起來,“大老爺們,成何體統。再說你才闖過第一關,後面還要沒有感染、血脈通暢才算真的接上了。”

可李四說什麼也不肯起身,硬是磕了三個響頭,這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站起來。

“想必你們還有要事相商,老朽就先不打擾了,這位差爺補氣血的藥就包在我身上,稍後來本草堂取走便是。”韓老頭告了聲罪,忙不迭的走了。

老頭要趁自己沒忘,趕緊回去把剛才的手術過程記錄下來!作為傳家之寶流傳下去!

雖然他知道自己,還有自己的兒孫,恐怕幾代人也學不會這種神技。

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今天的見聞日後多加研習,對他們自家的醫術也是大有裨益!

李四眯著眼看向大門口,道:“孫神醫,這老傢伙怕是打算偷學您的醫術,您看要不要……”

語氣低沉,全然不見之前的娘炮模樣。

孫邈嚇了一跳,這戴罪營的人看來也沒幾個省油的燈,連連擺手:“我既然沒趕他走,便是不怕他看,再說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他確實不在乎別人學,就算流程記錄下來也沒用。

打造工具、搞定術後感染和併發症,真到能被大安朝的大夫們掌握時,恐怕都要以百年為單位計算了。

楚一和李四卻傻眼了,他們看得出孫邈不是故意謙虛,是真沒覺得把手接上有什麼了不得。

好傢伙,那你覺得了不得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啊?!難道還能給別人把心換了不成?

……

李四對孫邈又是一番千恩萬謝且不提。

手術結束,孫邈問起了自己關心的另一件事:“徐大娘和沉康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