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也不知自己是怎麼進的沉府,一睜眼就已站在中庭。

旁邊提著燈籠湊在一起的都是沉府下人,楚隊正和李四也不知去哪了。

“你們有誰看見我的同伴了?”

其他人全都茫然搖頭,看來也是剛清醒。

“哎呀!少爺和夫人也不見了!”小丫鬟四下張望,一臉焦急。

其他沉府下人這才發現,院中只有他們和張三。

這詭異的遭遇一下子刺激了他們最近越來越敏感的神經。

“完了完了,今天正好是第七天,我就知道要出事!當初就不該……”

“住口!”原本看上去人畜無害,甚至有點可愛的小丫鬟,此時卻面露猙獰,“當初可沒人逼你們。事已至此,還說什麼廢話!”

其他人竟被這麼個小丫頭震住了,都默不作聲。

張三若有所思,也不多問。

這些沉府下人好像知道些什麼,但他加入戴罪營只是為了混軍功脫罪的。

可不想多生枝節,早早丟了性命。

在凶宅之中,知道的越多,離死亡越近。

能活過這麼多次任務不死,有自知之明是他最大的倚仗。

此時丫鬟對其他家丁婆子說道:“咱們先分頭去找夫人和少爺吧。”

“慢。”張三暗自搖頭,這丫頭雖有幾分兇戾,終究見識淺薄。

丫鬟目光中帶著警惕:“這位大人有什麼吩咐?”

“凶宅之內,單獨行動是大忌。”張三嚴肅的看著她,“若想活命,便聽我的。”

小丫鬟有些猶豫,可今天正是那件事後第七天,再想想這幾天晚上的怪事,終是乖乖點了頭。

張三囑咐眾人跟緊隊伍,不要擅自行動,便帶著他們走向通往後院的月亮門。

當眾人穿過門後,卻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中庭……

但張三也未慌張,鬼打牆而已,又不是沒見過。

簡單安撫其他人兩句,仍然朝著同一門的方向走。

這也是他摸索出的經驗,比起冒然更換路線,這樣反而安全一些。

最差也就是原地打轉,等楚隊正找到自己,他就安全了。

一次、兩次、三次……

第四次走回中庭之後,沉府的下人們卻受不了了。

“差爺,咱兜兜轉轉這許久,是不是在做無用功啊?”

“不如我們換個方向……”

眾人開始出聲抱怨,看向張三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

焦躁感漸漸爬上張三心頭,他狠狠一吐唾沫惡聲道:“你們知道個屁!不服的只管自己去試,下了地府可別怪爺沒提醒過你。”

說完他自己卻愣住了,平日裡他不是火爆脾氣啊?可剛剛卻完全控制不住情緒。

此時他嗓子也有些不舒服,似乎有些發癢發緊。

但還沒等他仔細體會,挑頭的家丁聽張三口出惡言心中不服,便一梗脖子怒道:“走就走!”

說著真的獨自走去另一個方向。

“小六!”小丫鬟心中不安喊了他一聲,對方卻沒理會。

不過她眼珠一轉,想著多一個人試試也好,便沒再阻攔。

小六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門洞中,許久再沒回來……

張三本能的覺得不妙,但其他人顯然不這麼想。

“他走出去了!”

“早往這個方向走就好了!”

沒人敢指責帶路的張三,因為他是官差,有刀。

但他們眼中隱含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張三此時也心中沒底,難道真是自己搞錯了?

眾人再不聽張三指揮,全都向著小六消失的門洞跑去。

眼見沉府下人一個個消失,張三嘖了一聲,終究不敢單獨行動,也跟了過去。

但當他走進去之後卻愣住了,後面還是中庭。

沒道理啊,如果門後還是中庭,為什麼剛剛沒人回來?

沒人能解答張三的疑惑,別人甚至都沒注意到他的到來。

他們全都面色鐵青的抬頭看著院中的老槐樹,大氣不敢喘。

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去,那裡正吊著一個人——正是剛剛獨自離開的小六,被自己腰間的布帶吊死在了樹上。

臉上還帶著詭異的笑,三分興奮,七分癲狂。

張三手心有些冒汗,忍不住在身上擦了擦。

這凶宅比他預想得要棘手。

鬼物不能直接殺人,想害人性命,必先讓人喪膽。

膽者,少陽春升之氣。是陽氣重要的一部分,膽氣不喪,等閒鬼物近身不得。

這一時半刻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死的如此蹊蹺?

“啊……啊啊!!”

正想著,已經有承受不住的人驚聲尖叫起來。

他就像多米諾骨牌中被推倒的第一張,恐懼瞬間壓垮了眾人的理智。

哭泣,尖叫,歇斯底里。

他們都在努力發出更大的聲音,來衝澹寂靜中悄然瀰漫的死亡味道。

現在任由張三如何呵斥,甚至拔刀威脅,崩潰的人群也沒法恢復理智。

只有那個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丫鬟,反而看上去鎮定許多。

但她不幸成了兩個家丁宣洩恐懼的目標。

“都是你!要不是你,那瘋女人怎麼會幹出這種事!你這個賤人!”

“對!都是因為你,只要你死了,這厲鬼的怨念一定就能平息!”

兩個雙目赤紅的中年家丁,伸手便要去拉扯丫鬟的衣襟。

小丫鬟正尖叫著閃躲,斜刺裡卻突然伸過來一把鋼刀,擋住了兩個陷入瘋狂的家丁。

“你幹什麼!不關你的事,你滾開!”

放在平日,便是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對官差這麼說話。

眼下他們顯然有些不正常了。

張三將手中鋼刀一橫,擰眉立目:“滾!”

本以為能嚇退二人,沒想到他們對眼前的鋼刀視若無睹。

二人喘息越來越快,喉嚨中“嘶嘶作響”,嘴角上揚,露出詭異的笑容反倒衝了過來。

張三嘖了一聲,手起刀落便是兩顆人頭滾落……鮮血噴湧的軀體兀自向前踉蹌了兩步,這才倒地。

哪怕在營中不入流的功夫,卻也不是這些尋常家丁可比。

“呀!”丫鬟驚呼一聲,捂住了自己的嘴。

然而震驚過後,眼珠一轉,卻往張三的方向靠了幾步。

兩人被殺,血流遍地。

血腥味頓時瀰漫開來。

院中原本行為各異的眾人,此時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齊刷刷看向張三。

他們臉上並無畏懼,而是同樣的笑容,雙眼瞪圓,一如吊死的小六和剛剛發狂的兩人。

張三看著他們有些發憷,卻也不想坐以待斃,厲聲向一旁的小丫鬟道:“你到底知道些什麼,想活命就說出來!不然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小丫鬟也被嚇壞了,沉府的秘密和自己的命比起來,還是命更重要。

“夫人把一個盒子很寶貝的藏在西廂書房,或許能救我們也說不定。可那裡上了鎖,平時除了夫人誰都進不去。”

書房就正在中庭,只是眼下那些喪失理智的沉府下人已經衝了過來,卻不給他們過去搜尋的時間。

張三再無瑕多言,揮起鋼刀迎了上去。

這些人力氣大了不少,人數又多,他應付的有些狼狽,甚至沒多久臉上就被抓破掛了彩。

對方不是鬼物,破邪符和桃木劍作用不大。

好在他們行動間毫無章法,又不懂配合,更因陷入癲狂不會躲閃。

這給了張三機會,殺出經驗的他鋼刀大開大合,只管往脖子腦袋上招呼,一刀下去便有一人應聲而倒。

血腥味越來越重了。

且戰且走,繞著中庭殺了一圈,他終於砍死了最後一個發狂的人。

氣喘吁吁的張三拄著被血染紅,有些捲刃的刀,上氣不接下氣的笑了起來。

嗓子好像更難受了,又癢又緊,還有點呼吸困難。不過畢竟剛剛經過激戰,他也沒太在意。

小丫鬟從樹後走了出來,怯怯的不敢上前。

張三正要說話,忽聽身後一陣簌簌的聲音。

他立刻回頭,只見一披頭散髮的紅衣身影自迴廊鑽出,手中抓著一個草人,跑進月亮門消失了。

看這樣子正是在沉府外遇到的瘋女人。

她怎麼也在這裡?

張三持刀警惕了許久,卻沒再發生什麼,這才轉向丫鬟:“好了,我們暫時……”

說到一半的他忽然一滯,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

丫鬟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離自己只有三步遠的距離,雙眼漆黑,嘴巴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她喉間也隨著呼吸嘶嘶作響,此時正把手伸向自己。

張三立刻毫不猶豫的一刀斬向她的脖子!

精疲力盡的感覺已經沒了,這一刀噼的又快又狠,更勝以往許多。

丫鬟被一刀噼過脖頸,鮮血順著縫隙噴出,頭卻沒掉,身體也詭異的保持著直立。

身體的異常,丫鬟詭異的死狀,張三全都視而不見。

他喘得像個破風箱,剛剛以為是激烈戰鬥造成的,可現在非但沒緩解,反而越來越明顯。

伴隨著強烈的窒息感,他的喉間也開始嘶嘶作響,思考逐漸變得遲鈍起來。

漸漸連自己叫什麼也忘了,只想著這月的月俸還沒給家中老父送回去。

而軀體卻真好相反,他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彷佛能單手放倒驚馬。

不一會兒,最後的記憶也已消失,他呆呆地走到滿地屍體中站定,口中嘶嘶喘鳴。

月亮門旁豎著的一面銅鏡,剛好照出此時的張三,鏡中的他一雙眼睛已沒了眼白,嘴巴咧著詭異的笑,三分興奮,七分癲狂。

他身後還映出了一個低垂著頭的紅衣身影,而在鏡外,那裡根本空無一人……